午饭后，雨停了。
阳光洒进窗棂，照在简朴的家具上，宁静的家顿时洋溢了温暖。
偎在藤椅里，感受由里到外的慵懒。
父亲坐在沙发上，开始讲他的故事，讲他工作时如何恪尽职守，讲他生活中如何知足常乐……
母亲笑他是“王婆买瓜——自买自夸”，而我清楚，父亲的话是针对我的一番感慨——
时光像指尖流泻的沙子，无声无息，轻悄悄地划过一道淡淡的痕迹，一闪而过。转眼间，人已中年，童年的梦，少年的憧憬，青年的意气，都在朝霞暮云中慢慢地消失。生活如走进了深秋的雾霭，茫茫然不知前方，唯一真实的，是对家人的贴近……
我说的是事实，只是父亲很少听到我这样的表露。父亲是那种达观向上的人，生活的苦难越多，他的生命意志越坚强，对生活的态度越积极。所以，我不想让父亲察觉到我的消极，不想让他认为，这是女儿身上蔓延的颓废。只是很多的时候，人的情绪是不以意志为转移的，我知道，这个周末，自己又让父亲担心了。
父亲很小就是孤儿，6岁的时候，祖母去世，9岁的时候，祖父也离开了人世，祖母孕育了11个孩子，他是其中唯一的幸存者。父亲从小在叔祖父家长大，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所以，我特别能理解他当年为什么选择去农场。在农场，他开过拖拉机，当过通讯员，做过话务员，干过修理，架过电线，后来成为农场广播站的站长。这一路，他一个人走来，历经了多少艰难？……我相信，他的恪尽职守，任劳任怨，是对生命发自内心的尊重。
父亲的婚姻来的也不容易，三十岁才有了自己的家，养育了我们三个孩子。母亲比父亲小了整整十岁，在家里，从来都是母亲的心情决定着家庭的气氛，而一家人的衣食住行，柴米油盐，从来都是父亲的责任。在我的印象里，父亲很少有忧愁的时候，日子过得再难，也难不倒他的乐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家里没有厨房，他能自己砌；没有水井，他能自己打；没有收音机，他能自己装；还有后来的沙发，自动冲水厕所……都是父亲出差时看到了，回家后学着做的。那时候，虽然家里不富裕，但我们是农场最早拥有电视机的家庭之一。从庭院里种的那些苗圃花卉，就能感受到父亲是多么热爱生活，热爱这个家。作为一家之主，他肩上的压力有多重？……我相信，知足常乐从他的嘴里说出，绝不是言不由衷的口号。
在我上五年级的时候，父亲得了一场重病，在床上躺了半年多的时间。医生诊断为肝硬化腹水，在当时，这等于宣判了死刑，但父亲最终逃脱了那道鬼门关，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现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从阎王爷那里赚的。我看见过父亲的“遗像”，其实，他早就默默地做好了准备。一个被判了死刑，去照相馆照遗像的人，他心里承受了怎样的痛苦？……我相信，他的达观，就是失去之后最宝贵的获得。
——经历了苦难，依旧热爱生活，父亲是这样一位可敬的人。
困苦的时候，和过去比，会觉得现在强多了；艰难的时候，朝前看，总能看到希望的曙光。我想，这是父亲要表达的意思。他希望我有一个良好的心态，无论什么时候，都能乐观、坚强地面对生活。
其实，不必拐弯抹角，我也能明白父亲的心意。但每次听着他津津乐道于那些老生常谈的故事，我会摆出一副百听不厌的姿势。渐渐地发现，自己已不像从前那样敷衍，相反，在父亲的唠叨中，我得到的更多，就像我此刻的倾听，亦不仅仅是一种学习，更是在传递自己的谦恭，而这种谦恭也是爱的表现。静静地听，居然发现那些故事里，有好多我闻所未闻的“壮举”。
父亲喜欢运动，在农场的时候，家门前就有一个水塘。父亲每天在水塘里游泳锻炼，春夏秋冬，从不间断。退休后，回到故土，在东山买了房子，门前没了水塘，他就去附近的运河里游。后来东山的房子拆迁，搬到了刘家大堰小区，离运河远了，加上年纪大了，身体每况愈下，我劝父亲不要再去游泳了，如果天热想游泳，可以到附近的室内游泳池去游。可他就是不听，每年夏天，依然坚持到离家五公里以外的运河去游泳。身体不适的时候，他就带上血压仪，测量血压没有问题的时候，再下水。我一直以为父亲是不习惯室内游泳池喧闹的环境，喜欢运河的天然静谧，可我没有想到，父亲坚持的背后，还有另外的原由。
父亲告诉我：每到夏天，就有很多学生去运河游泳。他们并不了解运河的水性，特别是靠近水闸的地方，水流湍急，经常有孩子遇到危险。这几年，父亲在运河救助过的学生不下二十个了，光是身体完全沉入水底，被他救起来的就有四个。有一次，他去体育场散步，后面有一个男孩子，追着他喊“爷爷”，后来，才知道，这个孩子就是曾经沉溺于运河，被父亲救起来的生命。
我是老师，知道孩子们私自下河游泳一直困扰学校和家长的问题。几乎每年夏天，都有学生被吞噬的噩耗从长江、运河传来。作为教师，自己一直努力尽到教育和提醒的责任，而我的父亲，一个退休十多年的老人，也一直在为减少这样的不幸默默地做着自己的努力。
“帮助别人，快乐自己。”这是父亲朴实的信仰，是他一生都在默默奉行的准则。这个朴实而简单的人生信念，也让我豁然开朗：真实的快乐，并不仅仅来自家人的体贴，也来自陌生人的需要，来自帮助后的坦荡和给予后的释然……

父亲在讲，
我在听。
讲诉在左，倾听在右，爱在中间。
父亲和我，
用心，
把爱推来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