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母亲
异乡再好,可挡不住想回故乡的念头。我常用异乡的长处比较家乡的不足,以为这样就可以像数数催眠一样,抚慰因思念故乡而时常扯起来的疼痛,其实不然。我无法说清这种日久生情情难却的滋味。于是因思乡而心痛的时候,
异乡再好,可挡不住想回故乡的念头。我常用异乡的长处比较家乡的不足,以为这样就可以像数数催眠一样,抚慰因思念故乡而时常扯起来的疼痛,其实不然。我无法说清这种日久生情情难却的滋味。
于是因思乡而心痛的时候,就有些埋怨母亲。为什么不在我小时候告诉我,一生都不要在尘缘未绝的时候,在一个地方居住的时间超过三日,以免对那里产生留恋之情呢?也埋怨母亲为什么不使出家长的威严来,早早断除我贪恋故地的孽根,而任我在一个山不高,但水长;林子深,但草不密的地方出生、成长不算,还住了很久,很久。
这日久生出的情,如同一张硕大的蛛网,粘住了故乡的瓦屋、小路、树林、田野……惹动了轻风流水般的柳哨声。
母亲把刚要返青的柳树枝折下来一截,捏在手里稍用力气左旋右转了几圈后,柳枝的皮便与木芯分离得毫无牵挂。这时候母亲就把木芯从柳皮中抽出来,再剪下一两寸空荡荡的柳皮管,用刀子将一头刮去两毫米宽的表皮,哨子就做成了。响在田野的哨音,就是用它吹出来的。我喜欢细柳枝做成的哨子,声音清脆细细如童子。
冬天没有柳哨,可柳哨响在我心里。那时候,靠供应粮我们吃不饱,特别是临近春天,饥饿总是和我们如影相随。所以一到冬天母亲就会对着飞来的一场场大雪,情不自禁地微笑着说,雪多,今年的田野会更绿。谁说不是呢,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春天到了,我就有柳哨了,绿色听见柳哨声响就赛跑一样地奔来了。绿色是希望,也是母亲。
小虫子还蜷着腰懒睡,母亲就领着我,提着篮子,踏着春风光顾的田野,去寻找冒出头的野菜。还春满面颊告诉我“用柳哨把柳蒿芽吹醒吧”。母亲说:“柳蒿芽醒了,就会跑来找我们了。”
这种时刻,有明媚的春光,有柔软的春风做伴,有母亲话语的鼓励,心里的快乐变成了声声柳哨。
向阳、潮湿的田埂上,径直、长叶的柳蒿芽果然成阵似的微笑着钻出来,玲珑地前一摇,后一摆地招呼着母亲。母亲蹲下去,“喳喳,喳喳……”飞快地掐下来只有寸把高的柳蒿芽装在篮子里,嘴里不住地说:“这就是你吹哨哨呼唤出来的啊。”我太小,听了这话心里怎么能不高兴呢?更何况母亲“物物有心,心心灵动”的话,耳濡得我早就有了些许领悟了呢。
以此推言,春柳做成的哨子,又怎么能不呼唤出春的佳肴呢?我把柳哨吹得更清脆、更明亮、更婉转。
从我吹响了柳哨的时刻起,家里缺少粮食的餐桌上,就几乎都是母亲采来的绿色了。母亲能干,手也巧,随着炊烟的升起,小小的柳蒿芽,或焯了凉拌,或炒,或炖,既当菜又当粮。因为饿,因为馋,我们姐妹几个时常咽着唾沫等在灶台前。一屋子的清香覆盖了眼前的穷困,柳蒿芽才让我们狼吞虎咽地吃圆了肚子。
直到现在,每每想起,便觉装满了腥腻的肠胃里,又好像饥肠辘辘,心里的馋意也涌了出来。买来味道相似的茼蒿充数,却找不到吃柳蒿芽的那种满足与快慰。于是,便想吹起声声柳哨,立马回乡的愿望,也就汹涌如潮。
又是一年柳梢绿。仿佛听见病床上的母亲在说:“又是吹响柳哨的时候了。”是啊,早就设想,长假时光,乘上快速列车,躺在卧铺上徜徉在奔回家乡的心田里。思想在故乡的田埂上再吹响柳哨,柳蒿芽是否还在笑脸迎春,成片成阵?是否还能看见母亲的身影?
百种期盼,归结成为一种急切,怨不由得又从心生。就怨母亲,把我留在故乡太久。那里的一人一事,一草一木,一箪一食,都成为解不开的心丝,把我缠绕得太苦太苦。一个人的时候,常常数着一、二、三……这十个离开家乡的年岁,眼里雾蒙蒙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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