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对门是本家八哥，八哥是残废军人，六十多岁了，从来没娶过媳妇，独身一人过日子。他每天架着双拐，荡着空空的那条腿，村东村西的转，累了就靠着墙根，找块石头坐下抽烟，听收音机。那收音机四十年了，有时不是很响，但八哥仍像命根子似的，一天到晚不离身。
八哥参军前是村里最棒的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子，浓眉大眼，白白净净的。村东头的水菱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俊姑娘，与八哥搞上了恋爱。八哥十九岁的那年秋后被挑上了飞行员，全村人就像出了状员似的那样兴高采烈。水菱更是兴奋的两夜没有睡好觉。一天，公社的武装部长骆大牙找到八哥，说水菱家里是上中农，她姥姥家是富农，要他与水菱断决恋爱关系，不然就不能参军。八哥想都没想，说，那就不去参军了。骆大牙气得把牙咬的嘎嘎山响。这事让水菱知道了，她宁愿与八哥断决恋爱关系，也要八哥去参军。八哥宁可不参军，也要娶水菱，两人在村东头的碾道房里搂着哭了半宿。最终，水菱说服了八哥。
八哥披红戴花走的那天，全村男女老少敲锣打鼓送到村外，就像山沟里飞出个金凤凰。八哥在欢送的人群里扫来扫去没有见到水菱，怏怏地走了。八哥参军走的那年腊月，水菱在她爸爸的逼迫下与村里贫协主席的儿子结婚了。水菱结婚的那天哭的泪人似的。八哥在部队知道水菱结了婚，像丢了魂似的，整天提不起精神。
那是开春的一天上午，八哥随老飞行员第一次练跳伞，在几千米高的飞机上一个个的往下跳。十几个飞行员都跳下去了，最后剩下了八哥。教练员催八哥几次，他往下望望，试了几次不敢往下跳。教练员气地一脚将八哥踢出了机舱。八哥精神恍惚地直线往下垂落，离地面很近的时候，他激凌下子清醒过来，叭地打开降落伞。八哥第一个落到地面，成绩打破了全军的纪录。
军报的一位女记者前来采访八哥。机场的首长要八哥好好准备，一定要说好，这关系到机场的荣誉。女记者在政治处的几个干事陪同下找到了八哥。
女记者问，你打破了全军跳伞纪录，在跳伞的最关键时刻想的是什么？
八哥说，关键时刻是怕死。
女记者和几个干事都非常吃惊。
一位说，你是不是口误，应该是关键时刻不怕死。
八哥摇摇头，说，因为怕死教练员把我踢下飞机的。
八哥怕死一下子在全军出了名。
八哥参军的第二年秋天，一次他驾着飞机执行任务，在返回机场快要降落的时候飞机出了故障，基地指挥要他跳伞。八哥没有跳，硬是驾着飞机，像受伤的病鸟一样，摇摇摆摆地回到了机场，飞机在着陆的时候，腾起一柱火光……
八哥立了功，也成了残废。军报的那位女记者又去医院采访八哥，问他在生死关头为什么能够大智大勇驾机返回？八哥还是那句话，因为怕死。女记者哭笑不得，说，你怕死为啥不跳伞？八哥说，我跳伞逃命了，飞机掉在机场周边的村子里得死多少人？女记者听了八哥这句话如获至宝，写篇通讯发在军报上，八哥成了英雄。
八哥要求转业回乡。那天，全村男女老少都去看八哥，望着他那空荡荡的一条腿，都心疼地掉泪、惋惜。晚上，人都散去的时候，水菱来了，两人默默地坐到半夜。水菱怕八哥寂寞，花三十多元钱买了一台收音机。那年月工分才几分钱，水菱花尽了家里的所有积蓄。八哥把收音机抱在怀里，整整四十年没有离过身。
去年五月，水菱得了癌症，家里穷没有钱住院。八哥掏出十万元钱要救水菱的命。水菱多活了半年，就是她与八哥在碾道房里搂着哭的那个日子，走了，永远地走了。水菱临死前还轻轻地喊两声八哥。
水菱死后，八哥老的很快，整天架着双拐在村里游荡。一天，八哥遇到了骆大牙。骆大牙已经退休了，见到八哥说，你小子就是不会说话，把握不住机会，当年要说不怕死，说不定毛主席都能接见你。
八哥苦笑着说，机会都是你给耽误了，水菱死了，我现在不怕死了。他说完，打开那老掉牙的收音机，立刻荡起了像哭一样的乐曲……
2011年9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