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遇见他的时候，还是太平盛世。那时候的月光是暖的，温香软玉的触觉。即使是夕阳也是极美，不是残阳如血，而是这天下的倒影。秀丽江山，凝固在那一抹淡淡的水红色里，凝固成画卷里永不能磨灭的记忆。

一

十五岁生辰前的那日夜里，我正倚在栏杆上欢喜的唱着乐师新作的一首词。
词写得很美，道是：“虚阁上，倚阑望，还是去年惆怅。春欲暮，思无穷，旧欢如梦中。”
我反复的吟唱着那句旧欢如梦，明明是极为伤感的句子，偏偏被我唱出了喜庆的味道。
然后就听见了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先是低低的，宛如从指缝间漏出来的浅笑，然后仿佛止不住，渐渐地笑声变大，最后在我即将恼羞成怒的时候，那个笑声的主人才施施然的现出身形来，道：
“我只是路过，姑娘请继续。”
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然而，极美。我在离国的宫廷里好歹混了将近十五年，竟然第一次见到如此绝色，把我那个号称倾国之色的哥哥都比了下去。
他大约是方弱冠的少年，我看到他的时候，恰恰看入他宛如水墨的眼瞳里，正有月光落下来，显得那眉目极清透，真真是光影分明。
这个时候，我一下子澎湃了。我这样爱慕颜色的女子，自然不肯放他离开。我呼唤着让他等一等，然后一边飞奔的跑下那袖珍小楼，在他离开前紧紧地揪住了他的衣袖。
他略略惊异，大抵是第一次见到我这样热情如火的女孩子。然而却仍旧微笑莞尔，只是道：“姑娘，何事如此急切。”
我心满意足的在他的袖子上蹭了蹭，才故作优雅的抖抖手，扯扯衣服，踮起脚跟。我扬起面孔，并且挤眉弄眼的扬了扬眉毛，才道：“你是哪个宫的小太监，长得真好看。”
这句话刚说完，我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好半晌反应过来，才知是那个少年甩了我一把。我正要开口，说，跟着爷，有肉吃。那少年的身影已经摇摇的消失在我的视线里，简直是非一般的速度。仿佛我是洪水猛兽一般。
果然，有美色的小太监都是有小脾气的。
这让我不禁惆怅起来。


翌日是我的生辰，十五岁。
因为是及笄之年，所以离国极为郑重的举办了宴会。哥哥深沉的看着我，嘱咐道：“阿贞，作为离国唯一的公主，你不准给我丢脸。”
这句话说的一点都没有一国之君的气势，我朝他吐吐舌头。
离国虽为小国，然而由于临海，所以甚为富庶。离国盛产两样宝物，一为夜明珠，一为美人。比如我的哥哥，虽为男儿身，却并不妨碍他有名冠九国的美色。我们是孪生兄妹，可是面目之间却不甚相似。我一直被藏在深闺之中，这次十五岁生辰的宴会，是我第一次以离国公主的身份面对世人。
我忽然有些胆怯。
哥哥握住我的手，低声说，阿贞，别怕。
他便这样一直握着我的手，带我入席，虽于礼不合，然而离国向来不是什么礼法森严之地，所以并无人多做疑义。
只是没有想到，会再次遇见那个少年。
“他便是姜明允。”哥哥低声提点我一句。我倒是一下子愣住了。
姜明允这个名字，是东越大陆上的一个传奇。姜氏满门皆是英雄，他亦不例外，少年时便随父征战沙场，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数年来无一败绩。若是没有这个人，我离国只怕早便灭于东越九国之手。
我正低着头，胡思乱想间，恰恰听见他的声音，道：“公主万福。”
他正敛裾行礼，露出一段颈，宛如白玉。我暗暗的吸了一口气，按下翻滚的心思的令他起身。他抬头看过来的时候，我嘿嘿的笑起来。
他愣住了一瞬间。我心下暗忖，他一定没想到，身为离国第一美人的妹妹，我竟然长得如此……平凡。


我寻了个机会溜出来，一路尾随着提前退席的少年将军走了很远。
“你还要再跟多久？”
他回过头来，目光清净温和。我不由得讪讪的摆摆手，说：“昨天把你当成小太监，真是不好意思呀。”
顿了顿，才道：“方才你见过我了吧，我是宛贞。我准你叫我阿贞。”
宛为离国国姓，冠得此姓，自然尊贵无匹。
他不语，我又自来熟的贴上去，道：“我叫你明允哥哥可好？”
他显然是还记得昨日那笔帐，只是不理，抱臂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这等身高的差距，又令我分外忧愁的踮起了脚跟，试图与他比肩而立。然而他高出我许多，我这样的举动都是徒劳。他大约是注意到我这样子的窘状，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这一笑，真是令萧条很久的离国宫廷瞬时明艳起来，宛如玉树琼花。他的眼睛形状婉转，笑起来竟然略带一丝妩媚，然而眼眸深处却是冷冽如深潭。
我不由得看呆了去，托了下巴做小花状。
他也不动，维持着淡淡的笑痕，只是任由我看。
“呐，明允哥哥，你真好看，不然我嫁给你吧。”我意犹未尽的感叹道。
他显然被我的奔放自由给震惊了，我想他定然觉得，他所为之抛洒热血的这片土地，竟然生出我这样的妖蛾子，这教人情何以堪啊……
然而他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动作来，只是淡淡道：“承蒙公主错爱，明允已有婚约，深情不易，断不能相负。”
我一愣，只是摆摆手，道：“哎呀，明允哥哥你不要当真，我只是开个玩笑。”说完，便施施然地先行走开了。


二

深情不易，断不能相负。
这句话让我又嫉妒又感动。
姜明允话里那个不能相负的女子，我是知道的。
她名碧水，在离国宫廷盛产的八卦新闻里，她的名字被频频提起，后面必定跟着将军的青梅竹马以及离国君王的一见倾心这样的字样。
想来真是传奇的女子，八卦里的她是典型的红颜祸水，端妍绝伦，少有才思，丽词佳句，时谓无双。所谓无双，不仅是她的诗文，还有她被离国人交口相传的容貌。这样的女孩子，还真是上天的宠儿。
夜里入睡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的想了又想，心里些微有些难过。我从床上翻身下来，赤足走到窗前，细纱的窗子上绣着白荷花的样子。我推开窗，月亮恰好爬至中天，宛在水中，清辉摇曳。月光很美，淡淡的如同流水一般从指间细碎滑落，夜色里仿佛有清浅的玉兰花的香气，打湿了这一片月华如水。
这样静谧，可是我仍然没有睡意。
我忘不了那个男子的微笑宛然，忘不了他矢志不渝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