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同尘
“你为什么不爱太阳呢?”蝴蝶说,它知道蛾子们喜欢光。
“唔……事实上……”蛾子支支吾吾地说,“我想我该睡了。”蛾子畏惧太阳那样强烈的光,它觉得这有些难以启齿,毕竟自己是只蛾子。
“好吧,晚安蛾子。”蝴蝶摇了摇头顶的须须,暗暗打量了一下蛾子的腰围。
蛾子遇到向日葵时它正在绞尽脑汁——其实是一花盘瓜子——思考人生。
“蛾子,你好。”向日葵阴着半边脸,看上去不大快乐。蛾子注意到掉了一地的瓜子皮:它一定思考了很久。
“你好,向日葵。”
“今天是阴天,蛾子。”向日葵忧郁地揪着它的果实。
“我可以停在你身上吗?”现在已经是中午,蛾子觉得有些累。
“哦,来吧。”向日葵大方地挥舞着叶子。
“向日葵们都喜欢晴天,就像我们蛾子喜欢夜晚。”蛾子停稳后一本正经地说。
“不,蛾子,我喜欢阴天。因为我的脖子被虫子咬坏过,跟着太阳转一天会疼的。在阴天我可以低着头休息。不过——”向日葵又嗑掉了一粒瓜子,“我想如果可以看到太阳,那么脖子疼也不算一件太坏的事吧。”
“我总在追逐不同的灯泡。”蛾子说,“但是它们看上去都差不多。”蛾子想,如果自己是一棵向日葵,在阴天肯定会惊慌失措,不知该把脸盘子朝哪边摆。幸好它是一只蛾子,只要飞一飞,总能找到亮着的灯泡。
向日葵慢慢低下了头,蛾子也飞走了。陷入沉思的生物不应该被打扰。
蛾子找到一棵树,挤进树皮的褶皱,很快就睡着了。
蛾子第一次失眠是因为一只蟪蛄。它卖力地叫了一整个白天,蛾子想知道它在叫什么。
“我在叫我的配偶,你不知道吗?”蟪蛄得意地说。
“你见过冬天吗?”蛾子想到一个好奇了很久的问题。
蟪蛄看上去似乎感觉到受了侮辱:“你在说什么?愚蠢的蛾子!快飞开,快飞开!”
蛾子自己也没有见过冬天,它是偷听麻雀说的。麻雀多么见多识广啊,蛾子崇拜它们。有很多词语蛾子都是偷偷从它们那里听来的。
失眠的蛾子飞下了树,沿墙根慢慢飞着。
蛾子睡醒时天完全黑了,并且正在下雨。蛾子抖了抖翅膀,极力想摆脱潮湿的感觉。它一路躲雨,最后停在一户人家的窗沿下。
蛾子没有进过人类居住的地方,即使窗纱的洞大到可以钻进蝙蝠——说起来,同为夜行生物,蛾子还没有见过蝙蝠,这不能不说是个很大的遗憾。
这间房用的是长长的日光灯,蛾子们喜欢的类型。不过现在用这种灯的人家越来越少了。
蛾子曾经爱上一只普通的电灯泡。金黄的光很温暖,虽然它并没有靠近过它。从不认路的蛾子开始试着记路,每天去看那只灯泡。
后来蛾子发现自己并没有记住路,它每天去看的灯泡更不是同一只灯泡。
蛾子很失望。它在树上躲了一整天,忘记了那只努力记了很久的灯泡。
雨突然停了。蛾子感到很疲倦。
蛾子看到圆圆的月亮。“又是一个月圆之夜啊。”一只蜘蛛嘟哝道,开始修补被雨水打破的网。
蛾子觉得这么说真霸气,它认识的蛾子里还没有一只见过两回月圆——至少它不记得有。
夏天还没有结束,一只蛾子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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