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难选择
谁都听说过这样一个命题:娘和媳妇都掉到了水里,你先救谁?我年幼时,对这个命题就多有耳闻,只是那时没有太在意,知道这不是提给我的,我不需要回答。到了年轻时候,我才不得不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可总也不得其解。
谁都听说过这样一个命题:娘和媳妇都掉到了水里,你先救谁?我年幼时,对这个命题就多有耳闻,只是那时没有太在意,知道这不是提给我的,我不需要回答。到了年轻时候,我才不得不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可总也不得其解。娘对自己有恩,媳妇对自己有情;娘给了自己以前,媳妇则关乎自己的现在和将来,舍弃谁都叫万分痛苦。为此,曾恨恨地想:提出这个命题的学者怎么这么残忍!然而,残忍的命题并非仅此而足,在现实生活中或影视剧中,我们大概都还听说过另一个残忍的命题: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产妇临盆难产,接生婆往往会向产妇的男人或公婆提出这个问题。大人有情于男人,有功于家族,尽管家多余财,“走个穿红的,来个挂绿的”,但人非草木禽兽,未必无惋惜之心;而孩子是自己的骨血,如果偏巧是个男孩,还可以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尽管年富力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十月怀胎,化为乌有,又岂能割舍得下?
当然,上述之让人撕心裂肺的两难困境,并非人人都必须碰到,但世事纷扰,人生无常,每个人一生之中都难免会遇见这样或那样的两难困境,甚至每天我们都可能面临或大或小的两难选择,挣扎在不知如何取舍的苦恼之中。古人云:“忠孝难以两全。”其实难以两全的又何止忠孝?想要苗条,则须节食,想大快朵颐,则穿不上连衣裙。想长相厮守,往往审美疲劳,想有小别后的新婚之感,又须忍耐空闺寂寞之苦。网上传言说,莫言最敬佩两种人:一种是甘愿和丈夫过苦日子的女人,一种是能够和妻子过好日子的男人。漂亮的女人一般都不愿意过苦日子,有本事的男人大都不会过好日子;贤惠的一般都不漂亮,有姿色的大都不听话;本分的一般都没本事,善于当官和挣钱的大都也善于折腾,“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都是读书郎”。无论男人娶妻还是女人招婿,无不面临两难选择。
我崇拜毛泽东毛主席,还崇拜周树人鲁迅先生,他们都是伟人,他们聪慧睿智,善于思考,对世界,对社会,对人生有深刻的认识和精辟的见解;他们都善于写作,见人所不能见,言人所不会言。尤其是毛主席,他戎马倥偬,日理万机,却还坚持理论研究和写作,他肯定有秘书,但《论持久战》、《论联合政府》、《新民主主义论》、《实践论》、《矛盾论》等长篇论著,甚至许多讲话稿,电报稿,都是他亲自动笔写成,对中国革命起到了非常重要的指导作用。他们为了思考,为了写作,喜欢熬夜吸烟,以他们的智慧,不会不知道熬夜吸烟有害于健康,之所以还要这样,大概也是因为健康和事业无法两全。鲁迅先生去世时才五十多岁,毛主席虽然活到八十三岁,但作为第一代领袖,和第二代、第三代相比,也还是有些短寿。熬夜吸烟有益于事业,却有害于健康,事业与健康往往难以两全,选择生命的质量,还是选择生命的数量,实在是一个让人两难的命题。
古往今来,上自贵胄名流,下至平民百姓,对于质量和数量的不能两全都非常纠结。有的说“好死不如赖活”,有的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有的说“大丈夫能伸能屈”,有的说“大丈夫宁折不弯”;有的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有的说“知其不可而为之”。这些在两难面前所做的选择,看似干脆果断,但仔细品读,话中其实满含着纠结和挣扎,求数量者圆滑中流露出无奈,求质量者刚直中又有点赌气。想想北宋的张邦昌、明末的洪承畴、民国的汪精卫,他们未必不知道做汉奸会留下千古骂名,他们之所以还是选择了做汉奸,恐怕也肯定是出于什么和什么不能两全的无奈。孔子倡导“杀身以成仁”,孟子崇尚“舍生而取义”,话说得何等凛然慷慨,但读《论语》,读《孟子》,知道两位圣人对于生命并非毫不顾惜毫不在乎。颜回英年早逝,孔子痛不欲生,仰天浩叹:“天丧予!天丧予!”子路战败,被敌人剁为肉泥,孔子闻而覆醢,三月不尝肉食。可见言“杀身”与“舍生”之时,未必不犹豫挣扎。瞿秋白不愿背叛共产党,屈从国民党,临刑就义之时,曾说下这样一句话:“如果人有灵魂的话,何必要这个躯壳!但是,如果没有的话,这个躯壳又有什么用处?”他反复强调“躯壳”的不必要没用处,但是,他真是不顾惜不在乎这个“躯壳”吗?从这话中谁听不出来他想保有却不能保有这“躯壳”的为难和无奈呢?
人生有两难,治政也未必不如此。权力集中往往滋生腐败,权力分散又往往推诿扯皮;一大二公,影响劳动创造的积极性,不利于生产力发展,而私有和竞争,又会贫富悬殊,激化社会矛盾,不利于社会和谐;终身制容易独裁专断,而任期制又叫不思进取,得过且过,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千方百计尽量地把问题留给后人去解决。美国总标榜自己的政体最优秀,但它的社会矛盾不见得就比我们少,它想叫平民拥护,却又必须花富人的钱,又总要替富人说话。全世界的精英虽然是精英,也无法有两全的选择。
历经桑田沧海,纵观往古现今,这人世间从来就没有两全其美之事,我们每天面临的无不是两难的命题。战国时期,有个叫扬子的哲学家驾车出行,见歧路大哭而返,“为其可以南,可以北”,不知该如何选择。也许扬子是古人,不够聪慧,也许扬子是哲学家,思虑太深,以致钻了牛角尖。人间世事固然不能两全,如何选择固然令人为难,但像扬子大哭而返,放弃选择的并不多见,在两难面前,人们大都最终或有意或无意或主动或被动地作出了自己的选择,只是有人选择了形式,有人选择了内容;有人选择了数量,有人选择了质量;有人选择了暂时,有人选择了永远;有人选择了现实,有人选择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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