崴脚的爱
结婚以后,妻子说我走路不注意,是个习惯问题。她决心矫正我走路的姿势,让我把脚尖向外摆。刚开始的时候我按照妻子的指示,尽量把脚尖向外摆,但时间长了就又恢复以前的样子了。然而可幸的是,我崴脚的毛病没有了。
现在回想起来,小时候可能就是因为这“内八字”的走路姿势,才使我一不小心就会崴脚。脚崴了疼得厉害,连路也不能走,常常不是母亲抱着就是父亲背着。慢慢大点了,还让父母抱着背着实在不好意思,但脚痛得却没有办法。
记得七妈是半个捏骨匠,手劲特别大,有时候经过她一捏,我的脚反倒疼得厉害了。当然捏好的次数也不少。然而在我们村里,最好的捏骨匠不是她,是住在东街的福宏。
以前父亲是村长,文革的时候给戴了“帽子”,成了“牛鬼蛇神”。我自然从村里的“高干子弟”变成了“牛鬼蛇神”的儿子。
有一年秋,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又崴了脚,当时从城壕边走不回家了。隔壁人告诉了母亲后,母亲把我抱了回来,然后让姐姐去找七妈,但七妈不知道去哪里了没有找到。
父亲回来以后,坐在我身边,把我的脚搂在怀里,仔细的察看起来,还让我伸出另一只脚进行对比,看那里有什么变化,是不是肿了。
父亲在我的脚上揉着搓着,这里压压那里搬搬,弄得我疼得直喊。
母亲说:“算了吧,还是把娃领去让福宏给捏一下吧!”
父亲犹豫着不说话。
因为父亲是被批斗的对象,村子里的人都不敢和他说话,人们都和这“牛鬼蛇神”划清了界限了。
父亲不断在我的脚上来回用手搓,说搓热就不疼了。
等了好大一会儿,父亲才说:“我就怕给福宏哥带来麻烦!”
天慢慢黑了下来,母亲不忍心我受罪,但又不想让父亲太为难,她和父亲都在心里思量着福宏的为人和这个以前的朋友会不会在意他的造访。
母亲沉思许久后说:“我觉得福宏哥人不错,你去求他,他会给面子的。”
父亲一锅一锅的吸着烟不说话。
母亲接着说:“听说福宏哥种着西瓜,晚上在西瓜地里住,你天黑了把娃带去,不会有人看见的。”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既可以给我捏脚,还不会被福宏的左邻右舍的人看见去告发,说他和“四类分子”有来往,给福宏带来麻烦。父亲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等到天彻底黑下来了,父亲不知道从那里弄来了架子车,给上面铺了麦草,让我坐在上面,趁着月亮还没有爬上墙,就向着村东的西瓜地里去了。
路面坑坑洼洼的,我坐在车上没有心思欣赏那路边的景色,只是等待着早点到达,早点捏好我的脚,不要让父亲再拉着我了,因为我已经张大了。
好不容易到了一片西瓜地,父亲把我从架子车上抱下来,然后对着地里喊着:“福宏哥,你在吗?”
“谁呀?”
“是我呀!我是老八!”
“老八?是你吗?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呀!”
“我带着娃,娃不小心把脚崴了,你给捏捏!”
“好好好,快进来!”
父亲把我抱进了西瓜地,放在瓜安子里的小床上。
福宏说:“不急,先吃瓜!”说着就在地里摸出一个西瓜来,用刀劈开了,赶紧递给我一牙子。
我和父亲吃完瓜的时候,福宏已经找了个小凳子坐在我的对面了。他让我伸出脚让他看看。他一边摸,一边问我:“是不是这疼?是不是这疼?”
我根据压的位置回答着。当他按到一处时,我的脚疼得受不了,就喊了起来。
福宏说:“不急,一下就好!”
他用一只手死死的掐着脚关节,另一只手掌在我的脚心位置轻轻一拍,说了句:“好了。你下地走走!”
父亲说:“这就好了?”然后来抱我,被福宏用手挡了回去。
他说:“你让孩子自己走。”
我试探着把脚伸向地面,再慢慢踩下去,“哎,一点不疼了!”我惊奇的说道。
父亲高兴的说:“真神了,快谢谢你福宏伯!”
我连忙说谢谢伯伯。
福宏伯对父亲说:“老八,把事情看开点,现在的好人难当呀!”
父亲说:“哎,没想到你能给娃捏脚。我都怕给你惹麻烦,才晚上找到这里的!”
福宏给父亲卸了一个西瓜放到衣服下说:“回去时抱上,家里孩子多,都叫尝点!”
父亲把西瓜抱到架子车上,用衣服盖了,要我坐车。福宏伯说:“让孩子走着吧!”
那时候我也执意要走,以显示我的脚彻底好了。
我跟在父亲的身后往回走。东边天空上挂着很圆的月亮,那么迷人。凉风吹着路边的树叶哗哗的响,地里的蟋蟀也吱吱的叫着,周围安静极了。
很快就回到家了,母亲看我走着回来高兴得不得了。父亲也悄悄取下西瓜,一家人吃着,开心地笑着。
现在,四十多年过去了,父亲和福宏伯都已经去了,但那崴脚后我所感受到的爱却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
版权声明:本文由我本沉默传奇原创或收集发布,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上一篇:半梦半醒之间,那叫我心醉的旋律
下一篇:此岸到彼岸,距离有多远
相关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