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世界只是会变老，不会变得更好或者更坏－－美国文评家布鲁姆。
一

初夏的早晨。白雾很重，窗外的景物影影绰绰。周通教授，准确地说应该是退休两年了的周通教授正在凉台上侍弄花草，去早市购物的妻子于慧一进家门，就带回来一个惊天的坏消息：学校校长陈修国，昨晚遭遇车祸身亡。周通扔下喷水壶，奔到客厅，不敢相信地追问于慧：“你说什么？”于慧终于忍不住地抽噎起来悲悲切切地重复"陈修国死了，陈修国死了。”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像一记重拳击中周通的面门，他眼冒金星，耳朵轰鸣。双手捧着鬓发斑白的脑袋，颓然倒在了沙发里。稍微平静了一会，关于陈修国的所有记忆竟像过电影似的一帧一帧情不自禁地迎面扑来。
二

那是1980年早春的一个早晨。周通正在操场上与一帮晨练的同学打排球比赛。周通技术超群，身轻如燕，每每都是他所在的那一队的主力。学生管理科的汪科长急匆匆地来找他。汪科长说：“一个叫陈修国的78级水电系的学生在校外发生意外，正在骨伤医院处置。得马上去看看，不巧，班主任郝老师他老婆生小孩，请假来不了。”周通是学生会主席，既然汪科长找来，也不好推辞。于是说：“那就咱俩去吧。”。正打得起劲的同学们不知就里，见周通要走，一阵瞎起哄。
骨伤医院。陈修国仰卧在病床上，一条腿打着夹板绑着绷带，半吊在床的上方。看到汪科长和周通进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蜡黄悲苦的脸上写满羞愧歉疚。守坐在床前的一个中年男人起身，略略寒暄了一番，向汪科长介绍起了事情的原委。情况原来是这样的：运粮食的大货车白天禁行，趁夜里才能开进坐落在市中心区域的粮库。下半夜三四点钟卸车，早晨趁交警上岗前再开出市区。陈修国做装卸工的活计已有近两年了，他能吃苦肯出力，粮库一直把他当成民工。直到今天凌晨卸车时，车上200斤重的粮袋塌落，陈修国躲闪不及，被砸断了左腿。粮库工作人员把他送到医院才知道，他是贫困农村出来的贫困大学生。父亲早逝，母亲多病，生活困顿，所有出来打工自助。
周通对陈修国有些印象。学习用功，沉默寡言。原来他是“水平不流，人贫不语”啊，周通暗暗思忖。中年男人是个自来熟，对着一直心情沉重一脸沧桑的周通问："这位老师，你的孩子也不小了吧，人不能比的，咱孩子没有吃过人家小陈这些苦啊。"。周通脸腾地红了。汪科长急忙解释："他是学生，学生会干部。也难为他了，考上大学都28岁了，同学都喊他老青年。文化大革命耽误上学了。”中年男子连忙道歉。周通自嘲道：“我提前先老下了。俺妈说，俺一下生就像个小老头呢。”
从医院出来，周通心绪难平。他高中毕业后下乡做过几年知青，知道农民的疾苦，贫厄无助的滋味。他想帮帮屋漏偏遇连阴雨的陈修国。自己本身也是个靠父母供养的穷学生，经济并不独立。怎么帮呢？
中国社会正开启新一轮翻天覆地般的变革，转型初期，受十年动乱祸害，人才青黄不接，被耽误了的一代甚至是几代人像嗷嗷待哺的婴儿，对科学文化知识充满渴求。于是，电大，夜大等成人教育应运而生。一日，考上电大的初中同学王天祥到学校找周通辅导功课。闲聊间，周通了解了电大班辅导老师难找的情况。周通眼前一亮，有了主意。他把去电大上辅导课赚钱资助陈修国的
想法告诉了王天祥。王天祥说：“你是不是学雷锋的书看多了啊。我也挺困难的啊，快30岁了还娶不上老婆，你也不帮帮。”周通揶揄道：“你丑啊，我怎么能帮上忙。”说归说，过后，王天祥还是给他联系上了他们那个教学班。
周通选了一门前学期结束的自己学的比较得意的高等数学课程，精心准备了些日子，选定了不影响自己学业的课余时间，信心满满地走上了讲台。几次课江下来，学员反映不错，很快，一些电大，夜大，职工大学纷纷邀请周通前往授课。月底课时费发下来，数目竟然非常鼓舞人心。周通选了个日子，买了烧鸡‘香肠啤酒等食品满面春风地来到病房，与陈修国痛痛快快地撮了一顿。酒酣耳热之际，他拿出一罗作业本，一个牛皮纸袋，说我兼的课多，没有时间批改作业，反正你在医院养病，闲着也是闲着，你帮帮忙吧。通过批改作业发现教学问题，也好提醒我改进教学。陈修国明白周通是在找着借口帮助他，所有的语言都显得太矫情虚伪，他眼睛闪着泪光默默地接收了这份沉甸甸的深情厚谊。
开班多了，骑着单车来回奔波在这座山城的各个教学点，周通已经力不从心。索性买了一辆二手嘉陵摩托车代之。有了摩托车省时省力，但是，它毕竟是一种肉包铁的玩艺。招灰土‘有安全隐患‘且还招惹交警。
一日，周通驾车上路，在路口被一小警察查扣，索要驾照。周通还没有来得及学驾照，哪里拿得出。争执之间来到了警队。年龄与周通仿佛的警队队长正在办公室兀自提笔凝思，得知周的身份后，讪笑着说：“我准备参加成人高考，上学学的那点知识都还给老师了，这道解析几何题难了我两个钟头了，看你能帮我解解？”周通帮他解了题，并教会他解题思路和方法。队长和小警察对周通另眼相看了，立马就要放行。周通却不急着走，满腹狐疑地问小警察：“你怎么能看出来我是无证驾驶呢？”小警察回答：“你驾车姿势不规范啊。让队长教教你，我们队长可是礼宾车队的骑手呢。”队长笑哈哈地说：“今天咱们真的是对上路了，我示范给你看吧。骑摩托车两腿要并拢与前进方向平行，身体要前倾45度，双臂自然弯曲。
从警队出来，周通俨然已经成了礼宾摩托车手了。说来也怪，以后在路上警察再也没有找过他的麻烦。

一日天刮大风，周通骑着摩托车经过火车站附近的煤场。工人们正从车皮里往外卸煤。煤灰扬起，遮天蔽日。周通赶时间，顾不上躲避，迎风而过。一登上讲台，全场哗然，学员们以为来了个非洲外教。
王天祥揶揄他：“小商贩们现在的口号是，骑着嘉陵扛着称，跟着邓小平闹革命。你周通是骑着嘉陵扛着使命，跟着邓小平闹革命。”

俗话说：予人玫瑰，手有余香。这情况还真在周通身上发生了。
这天，他到电大班上课。发现教桌上多出一个新粉笔盒。课间自习时，他不经意间打开那个粉笔盒，发现里面有一小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写着：周老师，今晚学生于慧请你看日本电影《追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