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没有名字的馄饨店
街上的菜市场旁边有家馄饨店,没有名字,正对着菜市场的进出口,看着来往的买卖人,一度兴旺到不行,还还由此把两个儿子送上大学,一个女儿嫁出去。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去街上卖一些自家地里种的蔬菜,就会经过那家没
街上的菜市场旁边有家馄饨店,没有名字,正对着菜市场的进出口,看着来往的买卖人,一度兴旺到不行,还还由此把两个儿子送上大学,一个女儿嫁出去。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去街上卖一些自家地里种的蔬菜,就会经过那家没有名字的馄饨店,大门一边是炸好的油条、甜甜圈、油果子、包好的馄饨,还有一些馄饨皮、肉馅,他们夫妻俩都会包,用一根很宽的竹片,我肉馅别进馄饨皮里边,另外一边是一个大蒸锅和一个刚被油洗亮的大锅,估计刚刚炸完油条不久。有个竹篾的大锅盖,每次把馄饨放下去,都要重复一次把大大的锅盖罩上去,看起来很重,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换过,底下是烧火的灶,旁边码着很整齐的细细的柴,这是男主人在清闲时候的下午在门口劈的,如果有些菜卖不完挨到下午,就能看见他千篇一律地在劈柴。
我躲在奶奶后面,她在前面卖菜。菜市场是很简陋的,直到现在还是这样,来了人就把自己的畚箕、箩、筐放你个在那些地上,中间空出一条小小的过道,让那些镇上的人、做红白喜事需要很多菜的人、家里没种一些菜的人走,他们会决定自己吃什么、买什么。然后大伙儿吆喝、攀交情,我一直觉得这才会把人际关系表演得淋漓尽致,没有任何西装革履的包装,是就是,不是也不攀上去讲交情。奶奶经常坐在扁担上,看着那些人,招呼着一些我不太认识的熟人,我就坐在后面玩,看着那家馄饨店。我喜欢看着里面的雾气腾腾的。似乎很香,我不经常要去吃里面的馄饨,因为在小时候,他们就很贵,要两块钱一碗。我看着很多人买完菜就去里边吃早点,有时候一个人可以吃一碗还加根油条,但是我吃的时候从来不许加油条,因为油条也要钱的,即使两毛钱一条,奶奶也不让,说。要么吃油条,要么吃馄饨!我当然选后者,但是吃完之后还是要赖着一根油条不走。
现在里面的人吃的很舒服,抬头低头相互交换,额头上应该都是密密的汗,两块钱有十个馄饨,他们是数好才下锅的,我经常疑惑为什么他们脸上不长白斑,因为我们那边说不要数生的包子、饺子、馄饨等东西,否则脸上会生很难看的白斑,小时候不是出于爱美,而是出于害怕、害怕别人笑我说我数生的馄饨什么的,所以都不敢数,但是熟的我们敢数,奶奶带我去吃的时候,奶奶总是喜欢数有没有少,数完之后发现一个都没有少、当然也不会多,然后奶奶就会赞叹一声:好厉害啊,一次都没有出错!我问奶奶,为什么他们数生的馄饨不长斑,奶奶说,她也不知道,但是不许我说了。我小时候对不理解的东西总是很好奇,我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们又在数着下锅,我也和他们一起数,我发现我数错了,也花了,黏在一起的不知道是一个还是两个,有时候他们看一眼就丢下去,我看一眼还看不清有什么,所以别人吃的时候我总希望他吃一个数一个,但是他不数,我帮他数也会混乱,他经常会一个吃好多口,还加了一根油条,我也数不清。小时候的肚子也不大,饿的早上跟着奶奶吃,吃五六个就吃不下了,奶奶就会把我的剩下的挖到她的碗里,一个个吃掉,我就拿着调羹在那边往嘴里糊汤,汤等吃完馄饨才不那么烫……
现在我又看着他们在张罗,女主人一会儿下馄饨,一会儿去包会儿,男主人一会儿端碗回来,一会儿把馄饨端到客人前面,一会儿不见了,原来跑后面洗碗去了,他们不请人,那时候还不兴请人呢,都是自己做。好多客人都是农人,所以有时候他们会自己端馄饨过去,自己吃掉自己的那份,然后给钱,钱箱子也是放在油条那边,油油的铁箱,从没失窃过。有时候一个妇女带两个孩子,一个自己吃,一个手里抱着,女主人就会把两碗馄饨分开来放,一个碗里多些,一个少些,多的妇女自己吃外加喂手里的孩子,少的一个自己会吃不用她操心。我有好几次也看见有些人不付钱就跑了,然后女主人、男主人抓住他,破迫令他付钱,当然每次都是那些三流子这样做,说什么记账,哪有兑现的时候啊。小小菜市场菜市场没有新闻,大家都看着那个不付钱的三流子乐呵。差不多卖完菜的时候,我们就去街上买东西,街上是菜市场的对面,所以那边越来越繁华了。
有一年我从学校返家,发现那个小菜市场要扩建了,奶奶说,就是里面加个大棚,是啊,小时候的都是自己用油布自己挡自己那一块儿,随地而卖的自己卖完就走。外面也有一些很卫生的餐馆,也有福建沙县小吃,有炒粉,有一些饭菜了,有一些旅馆,宾馆了。我一面感叹变化大,一面怀念以前的那家没有名字的馄饨店的存亡,奶奶说,还在啊,老人还会去吃。我拐到菜市场,发现她确实还存在,只是看起来很破旧了,是因为她的年份久了,还是我看多了新的建筑,所有的摆设还是那样,一边放油条、油果子、甜甜圈,但是油条上面太多的油灰显得脏呼呼的,我买了两根,但是却吃不下,发现好难吃,可是小时候为什么那么喜欢吃,每次都要赖着一根不走?
我知道她再也不是以前那家了,不是我变了就是她没变,我开始后悔自己来过了,本来好好的一家馄饨店,我硬要去看看。街上的许多馄饨店都很干净,舒适。奶奶说,你想吃馄饨加油条是吧,我带你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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