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三年前的事情，这时我们还没有孩子。
我们躺在低矮的床上，被黑夜淹没着。窗外偶尔一两束车的灯光透过纱帘照亮她娇小倔强的身躯。她背对着我，我假装睡着地看着她黑色朦胧的背脊。我们一整天都没有和对方说话，甚至是“我回来了”这样的不起眼的字句。
一整天都阴霾得不像样，天是灰色的，树是灰色的，路和路上的人们也是灰色的。我开着出租车，围着这座又脏又小的县城一圈又一圈，一切都让我心不在焉，每个时刻我都在害怕——她是不是正坐在孤寂冷清的玻璃窗前起草离婚协议书，还带着灰色冰冷的心情。
这阵子我们开始会为豆大的小事吵上半天，我厌烦她的唠叨，她恨我对她狂轰乱炸的坏脾气。日子平淡但繁琐的要命，尤其在结婚以后，我从没想过只是需要吃饭，上班，睡觉的生活会在我们之间衍生出如此之多不愉快的罅隙。
昨天夜里我一回到家，她便凑到我跟前伸着手问“酱油呢？”要是在恋爱阶段，我一定又疯又傻地认为她的表情可爱透顶。我烦糟糟地两手一摊，绕过她打开电视躺倒了沙发上。我累极了，我们住的地方，没有豪华街道，没有多大的商场，但人多的特点总会使这片干瘪的土地变得喧闹而生气勃勃，因此司机这行在这里还过得去，但是个相当费神的活。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场球赛，但她一直在厨房喋喋不休地抱怨为什么我连顺道买瓶酱油的事情都做不好，见我毫不理会，她怨妇般的分贝完全盖过了球场观众的欢呼声。我有预感我们的婚姻已接近末日，否则我们根本无法在这种心照不宣的不爽和悲哀中耗尽我们各自的一生。
我们把对方的缺点像倾泻洪水般地劈头盖脸地吐到对方脸上，我情急之下摔了遥控器，它给力地带着巨响贴到墙上，然后快速掉下去，五马分尸了。良久之后，我们都已经把最恶劣的自己向另一方展示完毕，我们仿佛都有了单飞的意念。
我带着脖子上她赐予的抓伤，甩门而出，到了一个又回到单身的朋友家过夜。他带着光棍那种特有的没有跳进坟墓的优越感对我嘲笑过后，开始倾诉他的悲伤和给我忠劝。他说别人都说爱情是盲目的，婚姻是盲目，可是离婚也是盲目的。当他说到离婚两个字的时候我开始焦躁不安，事实上，我很爱她。
我真的很爱眼前的这个女人，就算她所给我的是一个杂乱不堪的油盐酱醋茶的生活。她一动不动地躺在我身边，我花费了很大的意志力才没有失去控制地抱住她，低三下四地请求她的谅解。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微妙到无法言说，有段时间也许好得如胶似漆，但一转脸的功夫，完全有可能愤恨得想把对方扇个踉跄。好吧，既然你可以如此固执，那我陪你——我翻了个身，和她背对着背。其实，也许她早已睡着了。
不知为何，我总隐隐感到有一种哀伤和恐惧弥漫着在我的周身，使我在漆黑中大睁着眼睛。我睡不着，我开始强迫自己数羊，后来又胡乱地想到一首名为数鸭子的儿歌，然后又想到我们应该有个孩子。
我的思绪将要脱离我的时候，楼上传来轰轰烈烈的吵闹声，是一对已过不惑之年的夫妇。听说他们的两个孩子都去了大学。中年男人浑厚的声音划破整座楼的宁静，接下来是女方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尖利的大骂。真有意思，两对最能闹腾的夫妇变成了上下邻居，我们就这样一出接着一出地为其他的左邻右舍提供饭后谈资和笑料。
他们打的相当激烈，我们的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出摇摇欲坠的哗啦啦的信号。和他俩比起来，我想我们倒算是小巫见大巫。也许已经有人拿起亮晃晃的尖刀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在轰轰烈烈的激战里，突然莞尔一笑，对令一个人说：好了，是我的错，我的思想出了一点偏差。完全有可能——碎了的镜子就被黏合的天衣无缝，然后每个人都有一个好的睡眠。
伴着吵闹声，我暗自思忖，暗自哀伤。一双纤细的手臂渐渐搂上我的腰。我先是在黑色中不自禁地做了个惊愕的表情，然后感觉她戳中了我灵魂上的软肋。她蜷了蜷身子，紧紧而依赖地贴在我的身后，她是那样温柔可人。她这个让我们之间海阔天空的举动使我的鼻子一酸，我没法描述，我像个女孩那样安静地泪流不止。
我知道，除了幸福我没法描述那让我记忆犹新的一刻。
楼上余味犹存的不和之音像是幸福敲门的声。咚咚当当、稀里哗啦——碗碎了，还有其它很多无名的东西。
最终所有的人都在下半夜进入了没有声音的睡眠世界。
翌日清晨，电视里放着郭明义的故事。她帮我盛好了饭，她说她打算下个星期去做两天义工。她说她们那个小得可怜的公司里有相当一部分人都被那个郭大傻感动了。我想我这辈子再也找不到像她这样值得我爱的女人了。
她捧着我的脸给我一个吻，送我出了门。
我刚走出楼道，就看见楼上的老两口有说有笑地并肩晨练回来，我向他们问候的时候，看见他们的脸都破了相。
我的故事大概平淡得如同一张白面差、手工也差的煎饼，但庆幸的是它就像那段日子的天气一样，由阴转晴。我开着小车，跟着电台哼着小曲，每天每天遇见各种各样的人。有时候遇见一个愁眉不展的乘客，我会忍不住的告诉他——即使看上去有些粘人，我关切地说：“嗨，一切都会好的。”我大多时候都会得到一个面带微笑的回答，“谁说不是呢？”
整个世界乃至整个宇宙都和时间一同朝着各自的末日齐头并进，唯一支撑你前行的——不，绝不会是钱或者权利，而是幸福。
也许你会困惑，你把嘴角一撇，嘲笑道：“老天，我现在很难过，我压力很大，我要疯了，我甚至想去死，幸福？我甚至没见过她的影子。”
也许是我自作多情，这看上去有些粘人，我还是忍不住想说——你抬头看看天啊，幸福就和他一样，不论是艳阳高照，还是电闪雷鸣，她从未曾消失过一天，她不会逃跑，无法被埋葬或者焚烧——不论白天还是夜晚，但你心胸将决定你愿不愿意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