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寒冷的冬天的早晨，天还没亮，全城大多数的人还沉浸在甜美的梦境当中，老张已经醒了。谁不知道，冬天里睡觉，越冷，睡得越香，把被子往身上一裹，管他外面刮风还是下雪。可老张硬是咬着牙，顶着睡意，从床上爬起来，回想自己这辈子，年轻时候，厂里离家远，就没睡过几个懒觉，临了了，退了休，一把老骨头了，好不容易有机会歇歇了，老娘又病了。快七十岁的人了，头上还有个九十多岁的老娘，可甭管是不是负担，活着，总是好的。
这一回，可非比寻常，医院的大夫已经说了，老娘的脏器已经不行了，这回又是高烧加肺炎，打针输液都无济于事，大夫已经不愿来家出诊了。老娘的大限之日可能也就这几天了，兄弟姊妹们都轮流着伺候。
（二）
老张心里一直存在着一个心结，这心结恐怕没人能解，只有老娘能解。那就是自己的身世之谜，这话得从四十年前说起了。
老张是个极为孝顺的孩子，打小就懂事。那个时候，老张刚刚参加工作不久，在帽子厂当会计。小厂里的会计，当时工资也就四十来块。老张每个月都要省下十块钱给老娘，每次一发薪水，老张总是兴高采烈地，要么买上二斤蛋糕，要么就买点枣泥馅的点心，因为老娘就好这口的。
一回家，把糕点往那一放，自己先取一块，尝尝，然后拿一块塞在老娘嘴里，老娘吃着，别提有多乐。‘
“娘，您尝，这是我从门市部买的，人都说这儿的蛋糕甜，舍得放白糖和鸡蛋。”
老娘一吃，“嗯，三儿买的还真是好吃！”老娘吃的连皱纹都舒展了，此时的老娘仿佛成了老张一个人的。每当回忆起这个温馨的画面，老张心里都有说不出的感受。而打那以后，老娘对老张也格外不同，一次家里包了顿饺子，第二天，没剩几个，老娘就把饺子煮进了稀饭里，给老张盛了四个，而别人就两个。
就这样，不管每个月发生什么，老张都会给老娘买好吃的，省十块钱给老娘当零用钱，老张觉得，爹已经没了，自己就得对老娘好，这样心里才踏实。而他自己呢，一年到头就四件衣裳，春秋两季都是那身中山服。为了省钱，老张都不敢追求厂里的漂亮女孩，当时厂里有个叫X美美的漂亮女孩，摆明了就对老张有意思，可老张呢，连顿饭都没舍得请人家，连根冰糕都没给人家买过。
（三）
婚后，老张的日子虽然过得紧，可他对老娘的爱依然没有间断过。老张眼里，媳妇可是个难惹的主，每次老张对老娘的爱心，都会遭到媳妇的冷嘲热讽，甚至有时会演变成一场家庭暴力。
“这日子，没法过了，赶明跟你娘过去。”媳妇咬着牙。
“我说你是不是缺心眼，你娘有退休金，再看你俩哥，每月挣的钱还不都自己留着。”媳妇叉着腰。
“这个月，为了给孩子买奶，我的雪花膏又买不成了。”媳妇叹着气。
“我说你能长点记性吗，长点本事吗，别除了孝顺，啥也不会，你看看，别人家的老婆孩子，那家都比咱们过得好。”媳妇跃跃欲试。
每次，老张都背媳妇的气焰压得说不出话，矮了许多，她说的吧，也不能说全错，老张甚至找不到还口的底气，可即便如此，老张还是继续孝敬老娘。
邻居家的王大娘见了，冷不丁，冒出句话，“亲的，也莫过于如此啊。”这一句话，听的老张直冒冷汗，成了老张一辈子的心结。
（四）
老张突然觉得，这句话决不是空穴来潮。看看自己的脸，简直跟老娘和死去的老爹没半点相似。再看看自己的个儿，跟两个哥哥，简直没法比，矮了小半头。再看看自己的脑子，似乎比两哥哥要灵光些，自己好歹账算得好。最后，再一想。。。。。。
老张抖抖地掏出身份证，端详着。张。。。。，出生日期，1945年某月某日，这个数字，这个数字。。。这个年份，不正是抗战胜利，小日本回老家的日子吗，自己以前，居然从来也没想过这个问题，真是不想不要紧，一想吓一跳。1945这个数字，此时有点晃眼，老张越想越怕，越怕越想，自己的身世该不会跟这个数字有啥关联吧，如果老娘不是亲生的，自己打哪来的？
老张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根据自己的推理得出的。他觉得，自己八成就是日本人留下的后裔。个头小，脑子也挺好使，还他妈是1945年生的。对于日本人，老张是又敬又恨，日本人聪明，日本人有骨气，日本人有钱，日本人科技发达，可日本人千不该，万不该，杀那么多人，那些活生生的人。老张不行了，快要崩溃了，打个比方，这就像有个小孩，爹妈被人杀了，想要报仇，但冷不丁突然发现，凶手居然是自己亲爹。
又过了没多久，听一个爱嚼舌根的老太太说，村里原先住着几户日本人，有一户跟老张家是邻居，那家的女主人好像叫山口杏子亦或是兴子之类的。
老张心里已经很害怕了，可现在，他更害怕了，他似乎觉得，自己有九成就是日本人的种，亲爹八成是给战死了，亲娘呢，妇道人家，回了日本，八成也要改嫁，留着自己是个负担，然后就把他送给了老娘。一定是这样。。。。
老张多么想知道真相啊，可关于自己的身世，家里人一直守口如瓶，老张多么想问老娘，可多少次，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想到老娘以前对自己的种种好处。。。。哎
可这事，又只能问老娘，因为只有老娘说的自己才会信。
（五）
滴答滴答。。。，钟响了，老张赶忙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着房间里熟睡的小孙女，老张觉得，是不是该把她也叫起来？
“芳儿，醒醒，醒醒。。。
“你干嘛儿不让人睡觉，学校都放假了”
“乖，爷爷给你擦把脸，擦把脸就不困了，你太奶奶快不行了，一会儿，你跟爷爷一块去看她。”
老张拉起了孙女，急急忙地去赶公交车。
“芳儿，今天你帮爷爷个忙，你太奶奶快不行了，爷爷今天想问个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当年那户日本人留下来的，爷爷要是问不出来，你帮爷爷问。”
“啊？你怎么成日本人了，老师说日本人是坏蛋。”
“小兔崽子，你小声点，事儿还没搞清楚呢，谁告诉你日本人都是坏蛋，哪都有好人，哪都有坏人。”
“那您干嘛让我帮您问啊”
“小兔崽子我可告诉你，重孙辈儿的当中，你太奶奶可最疼你。”
“哎，好吧，谁让我摊上个日本爷爷。”孙女开玩笑地说
（六）
老张一进门，看见几个妹妹的眼睛哭的肿的跟桃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