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背上的童年

牛背上的童年

久直小说2026-06-29 23:14:51
从小,我就对牛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没事的时候,我总喜欢牵着牛鼻子,用手掌摩娑它宽阔的额头,一边抚摸它,一边看着它的眼睛。从它那硕大的瞳孔里散发的光彩越来越柔和,偶尔它会甩一下粗壮的尾巴,表示内心的喜悦。
我家是没有牛的,但外公家有,在我的大部分关于牛的记忆里,外公家那头大黄牛最是可爱可亲。
随着大黄牛一起走进我记忆的,是那个贫穷的年代。作为90后,或许我经历的苦难远远无法和爷爷他们那个时代相比,可那些苦难在我内心里刻下的痕迹和他们的一样深,因为那是独属于我的记忆。
从我开始记事起,我的周围能看到的全是山,我曾想过去外面看一看,可当我站在山顶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条条牛肋骨似的山脊,它们七拐八拐的趴伏在那里,一层一层地,把我圈在最中心。那时候,我以为外面的世界和村子里是一样的。而我,就在这样的山村里度过了我的童年。
在爷爷的五个子女中,父亲排行老末。那个年代,村子里最吃香的要属木匠和篾匠。父亲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辍学了,跟着村里的老木匠学手艺,奶奶也盼望着家里能出个能人。现在看来,那时候父亲也算是个有闯劲儿的年轻人。他不甘心一辈子就耗费在那种春种秋收,戳牛屁股的日子里。所以在三年学徒满期后,随着村里的几个年轻人,第一次走出了这与世隔绝的大山。
外面的世界究竟怎样,一辈子呆在村里的人是不会不知道的。他们或许道听途说过一些城里的消息,但那也仅仅是听说。他们从没亲眼看见过满大街飞驰的汽车,也没有看见过几十层高的摩天大楼。朴实的山里人总是沉浸在想象中的繁华里,微笑着入梦。
后来,出去闯世界的年轻人回来了,带回了大包小包的新奇玩意儿,花花绿绿的衣裳。村里人像对待凯旋的军人一样,热情的迎接他们。听着从他们嘴里蹦哒出来的新鲜词语。村里的老人们觉得很激动,但激动之余,心头又堆积了满满的惆怅。他们这一辈子,算是没有奔头儿了。后来听父亲说,那时他也在喧闹的人群里,可始终没有多说一句。
城市的繁华和山村的落后的对比,让父亲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这次从城里回来他已经明白了一些东西,可是他说不出来。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从那以后的几年里,父亲一直呆在村里,平时砍柴种地,偶尔也揽点儿做箱子柜子的小活,一直到我三岁。
自从父亲他们那次去城里打工后,村里的年轻人一个个都想出去长长见识,慢慢地,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牛就成了农民不可缺少的劳力。
我三岁那年,父亲再次离开村子,走向外面的世界。就剩下母亲和我。虽说女人能顶半边天,可前提是家里得有个男人,男人不在家,女人就像没了柱子的横梁,顷刻间就能塌下来。
横梁没有塌,被外公家的牛扛住了。从那以后,我的生命和这头黄牛有过一段长长的交集。
九岁那年的五月,麦收季节,外公家的牛又踏着青草上的露水珠儿,于晨曦中进了我家的院子。
那天上午天很热,地里的麦子被烤得噼里啪啦炸响。母亲的镰刀在阳光下挥舞成一条耀眼的匹练,晃得我直眨眼睛。我攥着小镰刀,被母亲远远地甩在后头。我把手搭在额头上,看了看太阳,又摸了摸干瘪的肚子,见母亲还没有收工的意思,就抽出几穗麦子,在小小的掌心用力揉搓,把麦子揉出来,吹去麦糠后,倒进嘴里使劲嚼了起来。麦子还带着太阳的温度,嚼起来满嘴都是阳光的味道和新鲜麦仁的清香。这种味道足以赶走所有的疲劳和饥饿。看了看在麦田里越来越远的母亲,我赶紧俯下身去,看着面前的麦子在我的镰刀下一根根倒下去,无以名状的喜悦充满着我的身心。
天气的变化总是那么出人意料。刚才还挂着炎炎烈日的天空,转眼就被漫天乌云取代。母亲不得不停下来,把捆好的麦子搬上板车,一阵手忙脚乱后,牛在母亲的吆喝声里,吃力地拉着满满一车麦子往回走。
天空越来越黑,云越压越低。此时此刻,牛和人是相通的,都在着急往回赶,想在大雨落下之前把麦子运回去。可是老天偏偏喜欢把人捉弄。车在一个拐弯的地方翻倒了。金黄的麦子从薄薄的麦糠里倒腾出来,满地都是,一颗颗饱满的麦粒仿佛中午中天上的太阳,刺的我眼睛生疼,泪水终于没能忍住,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流下去,在土地上滴出一个深深地土坑儿。
母亲抓住车辕,想把车扳回来,可八百多斤的板车纹丝不动。牛挣脱了锁头,站在一旁喘着气,嘴唇上还挂着厚厚的白沫。雨终于还是落下了,跟开了闸门的马似的,从天上争先恐后的扑下来。母亲此时倒也不着急了,总是要淋雨了,就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了看我,忽然就笑了。牛站在不远处,回头看了我们半天,才懒懒地甩了了下尾巴。
大雨一直下了半个小时。我在雨里坐着,不躲不避,忽然觉得那也是一种自由。
那天回到家后,我就发烧了,迷迷糊糊地,总感觉脚下像踩了木船似的。母亲为了照顾我,却又不能不收麦子,就让我坐在板车上,拉着我下地去了。
多年过去,我依然记得那场雨。雨里有我,有母亲,还有一头老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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