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我想和你说件事儿。”儿子低着头，垂着的双手不断的扯着衣襟，不断的用余光瞄着坐在一边吸旱烟的父亲。
“什么事儿啊，昨天那事儿就甭说了。”父亲的食指和中指夹着拇指托着旱烟烟斗，用力的吸了一口，然后徐徐的呼出一口淡淡的烟雾，霎时，狭窄的厅子里面弥漫着刺激的烟草味，儿子忍不住想打喷嚏，但是，他吸了吸鼻子，说：
“大，我想过了，我觉得……”
“什么叫你想过啊，什么是你觉得啊，你觉得就大不了啊，我说过，不行就不行，甭说那么多！”父亲猛地从烟雾里抬起头。只看见黝黑的脸上挂满了岁月碾过的痕迹，就像田垄里那一条条渠道，沧桑而顽强。儿子只看到父亲那像铜一般闪着光亮的脸庞，因为激动不断的抽动着。父亲眯着眼睛，直视着站在面前已经比他高大多的儿子。黝黑的头发，白皙的脸，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他想不明白，儿子在这是为什么变得那么固执。
“可是，我不想跟着姐姐，我想自己出去闯闯……”
“你懂什么啊，你什么经验也没有，你能干什么啊？”很明显，父亲的语气平和了一点，低头长长的吸着旱烟，烟雾不断的从他的嘴角吐出来，儿子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不断的在搅动，感觉，父亲吸烟的时候快把他的力气都快吸得干净。
“可是……不是什么事情一开始就会的啊，你想……想……”儿子断断续续的说，“呆在姐姐那没有什么……前途……”
父亲猛地站起来，儿子被这始料未及的动作惊到了。
“大，……”
“你这兔崽子，你倒教训起老子来了！我叫你去你姐那，你很委屈啊，你很不满啊！”
“你存心要气我是不是啊，你长大了，翅膀硬了，要飞了是不是啊，好啊，你那么厉害是不是啊，那你飞啊，看你有多大的能耐。”
“好啊，你……”父亲气得说不出话来，父亲的左手食指指着他的前额，儿子觉得微微有点冷。他看到父亲的食指不断的弹着烟斗，烟灰簌簌的掉下来，支离破碎的躺在地上。感觉，就像这时候的自己，想做什么都无能为力。
“什么叫前途啊，你只知道跟他们混，你跟你那猪朋狗友能干什么啊，你说……啊”父亲对他大声吼着，声音因为激动而走调。
“你说啊，你……你搞什么艺术啊，这鬼东西很有前途对不对啊，你那么厉害，你去啊，走了就别再回来啦！”父亲把烟斗往外面一扔，“啪”一声，烟斗撞上院子里的那块大石头，瞬间断成两节，还有一段反弹回来砸到父亲的脚面。
“大，我……不是这个……”
“你还不死心啊，好啊……”
“你走啊！”父亲用力一推，儿子踉跄的退后了一步，转身离开了。

儿子不断的不断的跑，刚收完麦子的田垄上还残留着半截麦苗，他一次又一次的被绊倒，一次又一次的跑起来，继续跑着，泪水顺着他的脸庞流下来，混着泥土，糊成一片。他不懂，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一丁点想法都得不到父亲的支持。他不想永远都夹在姐姐的羽翼下，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什么事情都是家人安排好的，现在毕业了，还连自己的未来都安排好了。他不想跟着姐姐了，他也需要长大，他也想自己面对自己的人生，他们不可能一辈子都参与他的生命啊。
他刚毕业了，他想和几个朋友搞个广告设计艺术楼，没有什么不对啊。为什么父亲他们就不理解呢，为什么要把自己说的一文不值啊。昨天就已经跟父亲说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就是无法交流，根本就无法沟通，他真的不明白，真的好失望，好失望。猛地，他又被绊倒了，扑在麦田里，他闻到了泪水粘和着泥土涩涩苦苦的味道。
父亲不断的喘着粗气，看着儿子走出了门口，渐渐的模糊了，最后离开了视线。他想不明白，从小到大，儿子都很听话，教他向西他不会往东，现在居然和他对着干，翅膀真的硬了，真是岂有此理。儿子毕业了，安排他在女儿的公司里面，一切都有女儿打点，什么都不用愁啊，而他偏偏就不听，说要搞什么艺术。就不信他真的有那个能耐。老了，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一点了，怎么他长大了反而不会体谅老子了啊。
他刚刚好像跑的很快，会不会真的走了，不回来了吧。他就真的那么决绝要出走，他和那些朋友……
父亲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子，看着天色渐渐的暗下来，不断的往门口张望着。
终于，父亲看到儿子模糊的身影往家的方向回来了，父亲转身走进了厨房。

吃饭的时候，父子俩各自端着碗，埋头的吃着，谁也不说话。父亲臭着一张脸，感觉残忍而决绝，而儿子却把脸埋在大大的瓷碗里，只露出半个额头。父亲的余光扫了一圈，忽然发现儿子的额头积着着一块淤血，心忽的不知被什么敲了一记，微微叹了口气。儿子，听到父亲在叹气，不禁又是一愣，只是他坚决的连头也不抬。母亲就这样看着他们两父子，皱着眉头，不停的扒着饭，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天，去帮我买个烟斗回来吧，你要走就走吧，我叫你姐不用等你了。”父亲盯着饭碗说着，声音微微的颤抖着。
儿子忽然停住了筷子，一粒饭从他的口里掉了出来，落在桌子上，“啪”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