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春耕娘躺在床上，虚弱地喘着气，干瘪的身躯蜷缩在昏黄的光线里，微微颤抖。
屋外，春耕坐在石墩上，大口大口吐着烟圈，夕阳如血，染红了他的眼睛。
三天前，娘的老胃病又犯了，疼得厉害，连吃三四片止疼药，不见疼痛减轻。豆大的汗珠儿从娘的额头上滚落，明晃晃地刺着春耕的眼。他不顾娘的反对，借了辆架子车把娘推到县医院。检查完毕，大夫一瞅化验单和CT片子，叹口气，说，癌症晚期，什么都别忙活了，回去给你娘吃点好的吧。
回来的路上，春耕低头拉车，一声不吭。娘坐在车上，饱经沧桑的脸上写满平静。她说，耕儿啊，你莫难过，娘都活到这把年纪了，啥都见过了，死也死得了。早死晚死，还不都得死？娘也不想活那么大岁数，跟个老妖婆似的，讨人烦。再说我快七十了，死了不算短阳寿，别人也不会说闲话的。
春耕听得鼻子都酸了。爹死那年，大姐15岁，他12岁，娘儿仨哭个昏天暗地。后来，娘怕姐弟俩受委屈，一直没再嫁。娘挖野菜，捡破烂，帮人家洗衣服，只要有点儿赚头，再苦再累的活，她都接下。小时候，娘常跟他们姐弟俩说，人死了，只要身上放有金制的东西，身体就不会腐烂。末了，娘总是充满憧憬地说，等你们长大了，有钱了，也给娘买个金镏子（金戒指）戴戴啊。娘这个愿望念叨一辈子，到现在还没实现。
前年，远嫁安徽的大姐回娘家。春耕和大姐陪着娘逛了一回金店，看中一款戒指，价钱不贵，900块。娘看上去很高兴，戴在手上，左看看右看看，舍不得取下来。等到人家开好发票，娘突然死活不要了，弄得场面颇尴尬。春耕很生气，抢白娘一顿。娘说，太贵了，千把块钱买这么个东西，不能吃不能喝的。你们都还有负担，等以后孩子们都能自己混饭吃了，再给我买吧。
娘，你想吃点啥？还有啥心愿未了？都说出来吧。春耕停下，腾出一只手抹抹湿漉漉的眼睛说。娘拢拢被风吹乱的白发，说，耕儿啊，娘没啥心愿，就盼着能看见刚儿考上大学。刚是春耕的小儿子，今年念高二，成绩不错。哎——我是看不着喽。娘幽幽叹一口长气，将春耕的心揪得老疼，老疼，好久说不出话来。
夜里，春耕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咋了，春耕？老婆尚珍迷迷糊糊地问。
没啥，就是心里头有点儿事。春耕在黑暗中瞪大眼睛，使劲瞅着，只看见一片黑暗。
尚珍，你不是有个金戒指么？给咱娘吧，你又不戴。春耕将脸转向老婆，还是一片黑暗。
啥？你说啥？尚珍一骨碌坐起来。你有病吧，春耕，我的戒指为啥要给你娘，那可是我娘给我的。尚珍嚷嚷起来。
你吼个啥啊？三更半夜的，你小声点儿行不？春耕狠狠揪了老婆一把。娘就快不行了，一辈子不图别的，心里就惦记着金镏子，你就当行行好，做做善事吧。
我没行好，没做善事么？嫁给你，跟你过一辈子穷日子，我图你个啥了？你又给我买个啥了？就这么个戒指还是从娘家带来的。我不戴不是金贵舍不得么？你还来打它的注意。尚珍说着说着，竟小声抽泣起来。
想想也是，春耕不做声了，他觉得愧对尚珍。
第二天，一大早，趁尚珍去地里，春耕从柜橱里翻出一个盒子，里面有个袖珍的锦袋，装着那枚金戒指。春耕揣好戒指，径直走到镇上。他进了一家金银加工店，拿出戒指，说明来意。老板点点头，让他两天后去取。
两天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春耕时不时拿出两个戒指看看，一个铜的，一个金的，简直一模一样，黄灿灿的环上刻着一朵梅花。只是铜的颜色稍暗一些，不仔细看，是分辨不出来的。
春耕对尚珍说，我给娘打个铜戒指，就说你把你的金戒指给她了。
春耕对娘说，娘，尚珍说她的金戒指戴不了，给您了。
娘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身体越来越差。终于在一个飘雨的日子，娘结束了一生的劳累和病痛的折磨，戴着那枚金戒指，平静地走了。
屋里没了娘蹒跚的身影，没了娘唤鸡的咕咕声，竟显得空旷阴沉。一想到娘，春耕的鼻子就酸酸的。
有一回，春耕又跟尚珍叨唠娘生前的那些事儿。春耕说，娘一辈子可怜，没有享过我的福就走了。
尚珍说，你不要天天唠叨，生前咱对娘也算尽孝了，从没让她受过气。没有吃过好的穿过好的，那是家里穷，条件有限，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你把我的金戒指都给娘了，你还有啥不心安的？
你知道了？你咋知道了？春耕有些惊诧，又有些不安。
我咋不知道？我的东西我会不知道？你以为拿个铜戒指能骗得了我。我懒得跟你计较，给娘就给娘吧，我真会那么小气？尚珍不满地撇撇嘴。
春耕楞了，一时间，感激、惭愧、欣慰、酸楚，百般滋味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