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涅.沉香
一步遁入空寂,渺渺生半浮云,再往已是人去。雁当归,香依旧。苦楝不知何味,落日余辉,依如所旧。————阿颐落笔1921年,苏州。立秋。树叶在半空一圈圈旋转,久久不愿落地。最终,却依旧如同命轮,圈着千百年
一步遁入空寂,渺渺生半浮云,再往已是人去。雁当归,香依旧。苦楝不知何味,落日余辉,依如所旧。————阿颐落笔1921年,苏州。
立秋。
树叶在半空一圈圈旋转,久久不愿落地。最终,却依旧如同命轮,圈着千百年一律的结局。
战乱纷繁的年代,那一支支悲伤的歌,跟随岁月一同泯灭,曾经的那段不谙世事,年少轻狂,经年后也只能拼接成一段残缺的记忆。而留下的,又还有什么?
我裹紧衣褂,步伐急促,手捧着从山脚小店买来的几支菊。
那菊惨白的有些过头,还有些微枯,乍一看,却与我的心境有几分相似。
翻卷着粗砺糙皮的木板,了却了“她”一生,抑或是他的一生?故人已去,我却仍苟活于世,究是该喜我命硬,还是该悲我偷生?
———阿颐,人说十年一轮回,你投去了何处?若可以重头,你可还要为他做那些傻事?
“叭”的一阵声响,我缓缓回头。悲怆却是霎时充满胸腔,满得似要溢出。我闭了闭眸,半晌,不见一滴泪......
十年再遇,便是这么个场景?
“十年了,舒涣,“她”死了十年了,你何必再来此!”
“舒澈,哪怕过了而立之年,你还是一点都没变。我是该喜还是该悲呢?”他未接我的话,只是自顾道,细听下是浓浓的嘲讽之意。
“她”用生命换他生,岂是任他挥霍的!
“你既已忘昔年追随中山先生的誓言,何必还要出现在此,又何必以你的光鲜衬我的落魄,阿颐换你的一命,如此值钱?”我登时有些羞怒,声音微拔。
“阿颐,她吗?她的生与死不是你我所能决断的!死对她是种解脱,你亦可随之而去!”话毕,一个冰冷的枪口正对着我。
“杀了我?舒涣,你还真下的去手!”
沉寂,死一般的寂静。
徒留几声孤鸟哀鸣,凄怨悲戚,夹在阴测测的风中......
良久。
“你怎么知道我下不去手!长姐,嗯?”他飞快地上了枪膛,仍指着我。
“哈哈,哈......”我大笑不止,声音却苍老干涩的如同活了两个世纪般。原来沧海桑田无须千年乃至万年,有时一瞬,便能物是人非。
笑阿颐、舒澈、舒涣,都死了!早在十年前那一场震惊中外的辛亥大革命中,便要了“她”的命,亦是要了我们俩的“命”。如今,一个苟活,一个虚荣,多么可笑!
“你笑什么!”
“阿颐因你而死,却是因为爱你,你如此待她,便真的心安?”我俯身放下白菊,借此压抑着怒气。
“心安?心为何要不安?长姐,你告诉我心为何要不安?”他眉眼有着一刻的困惑,却又霎时清明如初,覆着一层淡淡的嘲讽。“长姐,跟随中山先生是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不若,那墓碑之下的人便也不会死了,不是吗?”
“可若没有中山先生,当年便也不会有那墓碑之下的阿颐!”
“我们的牺牲,能换取国家千万人民生,能换国家的安定,于国于民,都不会后悔!”
“我永远都不会后悔!舒涣,我告诉你,我永远都不会后悔,永远!”
瞧瞧,我的话语是多么的坚定,多么的无私!然而,这些话,在此等情景下,却显得苍白无力,无比的讽刺!
“可我后悔!为何必须是我们牺牲?泱泱中华有千万人,少我们几个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再看看,大革命又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呢!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止境的痛苦!”他的手抑制不住地抖动,面色极是痛苦。
我有些呆愣。
为何是我们?
我想起当年宣誓的场景,阳光正好,照射在我们年轻稚嫩的面庞上,耀耀生辉的是极其坚定的眼眸......
“你是我弟弟!阿涣,你是我弟弟。”我试图将语气变得柔和些,一时有些不自然。
“舒澈,我不是你弟弟,不是,永远都不可能是了!”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可怕,深处,夹着一丝我无法察觉的希冀:“舒澈,我娶了惠子!”
惠子,宫藤惠子,他的日本同学。
“所以,你当年消失了......是,是因为她?”
“是......"他面露痛苦之色,我却不懂,就像我不懂他十年前的抉择。
我听到的是一个“是”字,可就这一字,便能毁了我十年所坚持的!“你是中国人呀,阿涣,你是中国人......你这般,阿颐怎么办,她该怎么办?"我蹲下身,近乎崩溃。
“她死了。”
“她若没死....."
“她死了!”他吼道,“舒澈,她死了,死了十年!”
“舒澈,你当真是狠心,便为了大革命,你就骗了我十年,啊,你骗了我十年!什么姐弟情谊方是永恒,假的,都是假的!我根本就不是你亲弟弟!”他紧了紧手枪,发出细微的声动。
他酝酿的杀意似是倾刻便要喷薄而出。
原来他都知道了,我忽就不想探知他是何时知道的,又是谁告于他的。这些都没意义了呀!他此刻,只是恨不能杀了我。
我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无数枯叶在飘旋,我的下场便会如此,甚至不及,没有在大革命中彻底死去,却将在这这儿,被眼前的男人,我曾经的弟弟,我曾经的......亲手了结。
有一抹痛划过心头,不知所由......
枪声响亮,却又是一片静寂,静得我能很清楚地听见子弹没入血肉的轻微撕裂声,四周隐有声响,不知何时,四周已密密围上一圈的日本武士,领头的,却是一长发女子,她温柔唤着:“阿涣......"
“阿涣,告诉我,为何要娶宫藤......惠子?”我问了出来,一片鲜血肆意的流淌,开出一朵朵妖娆地锦上花。
“她像阿颐!”他轻轻地回答,轻的仿佛下一秒便会消匿于天地一片茫茫中。
“好!好!”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来回答这两个“好”字。
后记
1945年,苏州,秋。
1945年的秋天,我满身倦怠地回到苏州,带着二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平静。
我在山脚买了两束菊,山脚小店换了一个主人,那人告诉我,很久以前,那家店的主人姓舒。
后来我才知道,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来等待一个遥遥无归期的我。
我将一束菊轻轻放在他的碑前,舒涣之名入目,这也是他于此的第二十五个年头。
初年,那个模样安逸的男子如三月暖阳,微笑着,话语却是无奈,对我道:“阿颐,沉香终会淀涅。”
是啊!沉香终会淀涅,一切事物都会有它的尘埃落定。
———所以,阿涣,我杀了惠子,你会怨我吗?
忽然,一声枪响。
一束菊孤零零散落在地,白色花瓣,翻卷着几不可见的血渍......
版权声明:本文由我本沉默传奇原创或收集发布,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相关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