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边山
我19岁至25岁的戍边生涯,是在巴丹吉林大沙漠的边山下度过的。那是我生命中的一段最平淡最辉煌,最苦涩最难忘的青春时光。我第一次见到边山,是1976年3月。这个季节应该是山的青春期,而这里的边山,却一点
我19岁至25岁的戍边生涯,是在巴丹吉林大沙漠的边山下度过的。那是我生命中的一段最平淡最辉煌,最苦涩最难忘的青春时光。我第一次见到边山,是1976年3月。这个季节应该是山的青春期,而这里的边山,却一点也不动声色。我从小就生长在“绿衣花裳美若仙”的大巴山,对山的印象是:无树无花不成山,无水无泉不成山,无鸟无兽不成山。
野马般兀立在巴丹吉林的边山,却给了我一个视觉上的大反差和强刺激。我傻眼了,怔住了,想象中年轻而美丽的母亲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苍老的丑陋老人。
边山,你竟是这副模样:洪洪荒荒,混混沌沌,光秃秃一无所有,赤裸裸了无牵挂。只见形状不见饰物,只有高度没有名称。看不见树木,听不鸟啼,花也不开,草也不长,甚至连土壤和泉水也没了踪影。通体就是一枚囫囵囵、孤零零、黄兮兮的“大石头”。无论是眼睛还是想象力,都无法从这座没有生命的山上找到任何可以赏心悦目的东西,也见不到人们称之为巍峨崇高的风貌。望上去,除了能见到阳光和大漠演化成的气浪在山下跃动之外,任何活动着的东西都没有。
想到自己就要在这样的一座边山下戍边,注定要把自己生长欲望强烈的19岁的人生交给它,心里酸得如家乡的泡菜,当兵前的满腔热血也似乎冷却成了冰水。
然而,面对边山,我毕竟是一个兵了。无法挑剔,别无选择。地在边陲,山连国门,人在哨卡。与其说是我选择了边山,倒不如说边山选择了我。有一次,我和班里的战友万明去边山东北边寻找失踪的骆驼,骆驼找到了,我俩却在一场沙尘暴中迷失了方向。我和万明就牵着骆驼凭着大致的方位走。水喝完了,干粮吃光了,嘴唇起了一层一层的皮,人几乎被太阳烤“熟”了,走几步,歇一会,再走,再歇。饥饿和干渴像一群恶狼扑向我们年轻的生命。当时,我心里最强烈的渴望不仅仅是能喝上一口水,吃上一口干粮,而是能早一点望见边山,因为只有望见边山,我们绝望的心才会复苏,才能从绝境中生还。因为,在苍苍天穹之下,茫茫大漠之上,边山是一个最直感的所在,只有望见了它,才会有望见家的感觉,望见了家就什么都有了。
黄昏时,我们终于远远地望见了边山。由于太疲惫了,看上去不远的路程,我们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竟用了三四个小时。看见边山下的营房里亮着灯,就像儿时知道母亲还在灯下等着儿子的归来,心里有说不尽的激动和幸福。回到连里,已是深夜12点多了。连长、指导员还有班里的战士,见我们回来了,拥上来与我们紧紧拥抱。后来,我才知道,连长竟派出了20多人找了我们两天两夜。
从此,每当我巡逻回来,远远望见营房的灯光,就如同望见了故乡的老屋,心里总是幸福而温暖的。
渐渐地,边山在我眼里脱落了丑陋,宝石般地闪烁出了美妙的光芒。它那裸露着的真实胴体,正是其大朴素、真本色。恰似丹漆不文,璞玉不雕,宝珠不饰,在茫茫大漠之上,它具体而单一,兀立而不移,抽象而丰富,无语而胜似教诲,无字而胜似大书。赤裸裸无饰而纯朴、光秃秃无物而富有。它有真正的大境界、大气度和山之大美。
在边山下,我们是一群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戍边战士,所干的一切也简简单单、寻寻常常。训练、巡逻、站岗,几乎就是我们戍边生活的全部写照。不少战友戍边三年,足迹未出大漠,家未探过一次,不知外面精彩的世界,也未享受过城市现代化生活,甚至连女人也见不到一个。人也痴痴的显呆,面也黑黑的显老。春天只在日历上寻,人面只有电视上见,亲人只有家书中逢,命运注定了我们要像边山那样寂寞地生存,要像边山那样失去许多本该拥有的美好东西。
无垠沙漠,荒寒大野,遍地沙丘,漫天狂沙,边山默默,兵也默默。我们承受着寂寞,也喜欢上了寂寞;生活在荒凉之地,也爱上了荒凉之地;远离了爱,也懂得了爱;付出了牺牲,也超脱了牺牲。这一切,正是我们生命原野中一片灿烂的阳光。1981年9月,我接到调我去军机关的通知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正在探家的许连长。没想到,许连长竟在中秋节的前一天,提着烧鸡和鲜鸡蛋从山东沂蒙老家匆匆赶了回来,说是要给我送行。
临走的那天黄昏,夕阳缓缓地在边山上坠落,边山在夕阳的辉映下,灿灿然。许连长集合全连官兵,要我这个就要离开连队的副指导员给战友们说几句心里话,我向战友们行了一个军礼,只说了一名:“我在边山六年了……”就再也讲不出一句话来,泪水是怎么流出来的,也没有感觉了。我只感到队列中的许连长和战友们流泪了。泪眼朦胧中,不知战友是边山,还是边山就是我的战友。
夜里,我独自一人走向了边山……
一走近边山,心里就有了当兵时离家远走的感觉,仿佛自己变成了一个孩子,正依恋在父母的膝下,死死地抱着父母的腿,不愿被离别的“大手”拖走。想到自己在这里付出了六年青春,更感到青春有了边山一样沉甸甸的分量。
尽管我当初是无可奈何地被边山的荒凉、寂寞和艰苦所折磨,是那样强烈地憎恨过边山,诅咒过边山,甚至觉得自己是悲壮的夸父,想早早地摆脱它,离开它,但真正要离开它,并意识到这辈子再也不会重复那段生活的时候,就对边山有了一种无比强烈的依恋,我甚至怨恨老天爷这么早就安排了我与边山告别的日子。离开边山,我将有多少的不习惯呵,上大学也罢,入闹市也罢,进机关也罢,都无法代替边山所能给我的东西。我甚至感到,自己只适宜于边山,只有在边山,才觉得自己顶天立地……
多少年过去了,如果说自己还能适应各种环境,还能承受生活中的种种磨难和挑战;还能吃一般人吃不了的苦;还能重事业、淡名利;还能遇可获之物而不取,处可富之境而不贪;还能习惯平平淡淡的生活;还能默默地寂寞生存,那都是边山的馈赠。
每每回望边山,觉得边山也在那里凝望着我。边山是我的生命家园。
版权声明:本文由我本沉默传奇原创或收集发布,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相关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