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带走了他
日头西落,孩子们挎着书包放学了。首先声明一点,书包是单肩挎的,农村的孩子几乎没有人买双肩背的书包,是家里母亲拆的闲布料子,一针一线缝出的,男孩子书包上贴一张纸老虎,女孩子书包上锈两朵红花,就兴奋地不得
日头西落,孩子们挎着书包放学了。首先声明一点,书包是单肩挎的,农村的孩子几乎没有人买双肩背的书包,是家里母亲拆的闲布料子,一针一线缝出的,男孩子书包上贴一张纸老虎,女孩子书包上锈两朵红花,就兴奋地不得了,逢人显摆显摆,上课时不忘将有画面的一面朝上放,所以当地的人的嘴里常说“挎”字,而绝少提“背”字。上学走这条土路,放学走这条土路,上学和放学都得路过老桑头的小卖部,走这条三个拐弯外加一个胡同的土路。沙子粒被车轱辘碾去路边和路中间,堆成三道暄沙,三道清晰可见的暄沙。来来往往的,不管是汽车,毛驴车,马车,还是自行车,滚在三道暄沙夹隔的土缝里,没有谁敢冒险,也包括行人,中规中矩,本本分分,两条土缝时间一久,越来越深,越来越窄。记得那时候,我家与老爷爷家住对门,他家的门口有一个凸起的粪堆,冬季天气变冷,粪堆冻做一块死坨子,焊在地表,一群顽皮鬼抢山头,上面划出几道光滑,类似于滑梯一样的“滑梯”。早早晚晚,寒霜打蔫了谷子秸秆,中午太阳悬顶,秸秆的碎叶才满身湿漉漉的,像蒸完桑拿,水珠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从厢房的瓦槽滴落下来,正面望去,房檐下一片雨帘,发出滴滴滴滴的声响,时而均匀,时而急促,时而规律,时而嘈杂。我和小老叔同龄,一起爬树拉破裤裆,一起上房掏麻雀,一起扣母鸡蛋,母鸡生命脆弱,眼皮蒙住世界,已经奄奄一息,大奶奶抄起竹筢子围着大场院追打,我们一边吁吁跑,一边回头做鬼脸,嘻嘻哈哈,累的大奶奶停下脚步,骂道:
“死孩崽子!等我抓住你们。”
趁晌午手脚灵便,扔掉厚厚的棉手闷子。抢山头是熬体力的游戏,山上两个伙伴前后左右忙活,其余的伙伴打不同的方向向上冲,谁冲到山头谁就留在上面,冲锋的不顾生死,阻拦的拼命抵抗,上来下去,撕扯拉拽,叽里咕噜,几尺见方的粪堆乌烟瘴气,粪沫子飘飘扬。
“看,你爷爷出来啦。”燕武舔舔干裂的嘴唇对小老叔说。
“没事,咱们继续,管他哩。”小老叔满不在乎。
老太爷常年住在老爷爷家,老爷爷是他的小儿子,木匠出身,于是,小老叔家四墙角罗的高高的,木头棱子,木头棒子,木头板子,木头疙瘩,形形状状,高高的超过界墙。光线充足,黄灿灿有些明暗,木头垛反着阳光。万不要小看他们,压炉子,推灶火堂,不仅耐烧,火势也旺。我六七岁记事,老太爷始终一个模样,坐在大杨树树荫处锯木头,大棉袄,腰间缠一条黑布,大棉裤,裤腿扎得紧紧,上年纪的老人们都是如此,他们说过去山上草木凌乱,地蛇,长腿白,癞蛤蟆遍地蹿,扎裤腿能防止钻进裤筒,渐渐地,形成一种习惯,一种风尚,不扎裤腿凉飕飕的透风。老太爷这身打扮始终一个模样,棉袄棉裤嘎巴连嘎巴,补丁套补丁,衣服面上长出一层尘土,翻毛的牛皮鞋,蠢得不能再蠢,大出脚足足两圈,赤红的皮色磨得油黑。一年四季,在他的眼中似乎没有四季交替一说,晚辈孝敬他,他总是以不实惠为由谢绝好意,西北风刮着白毛雪,他最多头上多一顶羊皮毡帽,仍旧穿那身民国产的,有可能是清末产的邋遢行头。一米九的大个子,瘦骨嶙峋,肉皮松薄,像沾水的黑纸,脱离了筋骨脉络。黑黢黢的指甲,窄窄的,鼓鼓的,固渍着一半圈一半圈月牙长状的黑泥。蜡黄的一张脸,挂满死人相。毕竟他已经临近九十岁,见证了帝国的动荡,民国的硝烟,红色政权的风风雨雨。孙男娣女央求他讲故事,他一个老掉牙的故事不厌其烦,第一遍听得聚精会神,后来呢,他“算命先生”几个字一吐口,孩子们便一哄而散。他的故事我烂在肚子,试着倒背一遍:
--了罢口糊家养,地亩几十着守就我,去当当爱们他,民泽江是然竟,到不料,下天得石介蒋是为以原,好友来将(方言有三声音),示显中卦,帝皇当能谁国中卜占经曾,子辈老在,生先命算……
老太爷生性怯懦,掉树叶害怕砸到头,一辈子只知道干死活,甚至后老太太夜里偷偷会朋友(男的),爷爷受不了闲言闲语,嚷嚷吵吵又要上吊又要喝药,可是他一声不吭,看似满不在乎。后老太太瘫在炕上,他端屎端尿,没发一句牢骚。
我的祖上是小地主,老太爷结过三次婚,大老太太生下爷爷,难产死去,二老太太生下四爷爷,三老太太即后来太太,在她名字前加个特殊的形容词,是小辈成见作梗,当面必须客客气气的,她生下五爷爷和老爷爷,三房老婆相继先他而去。他不惹讨人嫌,村里人公认他是老实人。孩子们怕开加工厂的大爷,怕门诊部的韩大夫,大爷脾气暴躁,韩大夫手里有针头,不服,屁股会出窟窿,就是没人害怕老太爷。见他来到大门口,孩子们围拢过去,他本意想训斥我们,来不及张嘴,我们仰脖背起顺口溜:
“一房臭,二房香,三房来了做娘娘。”
每次听我们奚落他,他有气无力地喊去去去,扭身离开。这是大奶奶告诉我们的,老太爷一辈子怕媳妇,而且怕的要命。老太爷点灯熬夜纳鞋底子,手关节磨起厚膙子,布鞋一双一双的捆成捆,后老太太就往娘家背,三五个月,后老太太再次回娘家,背回来些露脚趾头的破鞋,老太爷打好补丁,分给自己的孩子们接着穿。祖传的銮铃马培,金银首饰,元大洋,一件一件流入后老太太娘家门,一次翻新老院子,在地下挖出一坛子,后老太太一把抓住瓷坛子,拎进他的屋子,别人至今不清楚里面满满的的是什么宝物,爷爷多趟询问,不了了之。八九年前,后老太太去世,后姨太太的小姑子的哥哥来吊孝,酒桌上与爷爷掏出心窝子。
“你们家老嫂子真是败家呀,那么多好玩要十元八块的全卖了,搁到现在,早发家啦!一条铜铁打造的九节鞭,三个洋瓷盆换走了,嗨呀。说句公道话,得亏这些年她站不起来,要不,老王家非被偷穷不可。”他一个劲儿的咋舌可惜。九节鞭龙鳞凤羽,金丝绳套扣,虽然我无缘一睹它的神采,听着心里酸酸涩涩,有股八国联军进北京时的耻辱。炒菜炒咸了,后老太太就用筷子啪啪敲桌子,指着老奶奶额头问,“齁B浪咸,卖咸盐的老头子是你爹呀?”老太爷在一旁扒拉饭,沉默不语,浮想她豪横跋扈“丧权辱国”的场景,不禁嘀咕:你这个老太太,挺像慈禧太后的,本事不大,就能败家嘛。难怪爷爷常常告诫伯父父亲叔叔。
--女人当家二股叉,老牛拉车差一马……
有道理吗?我问奶奶,奶奶瞟妈妈一眼,点头称是。
有道理吗?我问妈妈,妈妈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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