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中秋
十三户人家的村落,除了两家种田户人口多些,劳动力强些,一家人齐聚一堂,没有分离,没有牵挂,虽然更显劳苦繁缛,却也和美无忧之外,余者家家扶老携幼,颤颤微微,像风中疼疼的烛光,命若游丝地在黑漆里燃烧着。
嘭____嘭____嘭____
这一声沉似一声的捶打,仿佛来自黑暗残虐的地狱,闷雷似的在寂夜上空滚动,叫人悚然而惊。略停了一会儿,嘭嘭的声音又重重地响起来。香姨无法睡,她早就醒了,头顶着床栏,一只手撑住凉席,另一只手攥着床沿,想挣扎着坐起来,摁亮灯,到港叔房里去看看。可是她努力了好几次,头昏昏的,怎么也起不来。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望了望黑沉沉的夜,无奈地叹息着。这时,板缝里又传来清晰的捶打声和撕心裂肺的啜泣声,其间夹杂着模模糊糊的自语:
“为什么这样命苦呢?”
“我没做什么坏事,老天为什么惩罚我呢?”
“要惩罚,什么都好,为什么是这样子呢?”
“这还不如死了的好呀!”
“啊哟,阿香,你过来呀!啊,啊,哼,哼,唉,唉!”
虽然隔着一个厅堂,但是用薄板围出的房间,一竖竖的缝隙里,声音和风总是畅快地进进出出,并无遮拦。香姨听得真真切切,她仰面躺着,泪水漫过脸颊上痕痕的皱褶,一路滑落下来,有的掠过耳轮,落在枕上,有的掉在耳洞里,凉凉的,像冬天的雨点。这时候她想起去年的冬天,一个阴沉落雨的下午,老头子刚刚装完十二吨的粮车,邻居的小伙子就把他叫到山上,拿着镰刀逼着他让出山上的树,他吓昏了,口吐白沫,不省人事。救护车把他送到县里,又送到省里,钱花了不少,欠下一脑子的债,捡了半条命回来——除了左手左脚勉强动动,其它部位僵硬如铁,毫无知觉。屎尿失禁,房里臭气熏天,不能久立。前几天,医生看香姨身体每况愈下,劝她另住,否则,一个已倒下,另一个再倒下,这家可不成家了。她听从了医生的劝告,从港叔房里搬了出来,好在小板房并不隔音,如处一室,要茶递水,并不担搁。
“阿香,你怎么这么狠呀!——啊,我还是死了的好……好……好呀!”
香姨泪水簌簌的,她无言地挣扎了一番,弄得板床嗝吱嗝吱响,并不能动弹,四肢软软的像薄被,毫无劲力。港叔还在捶打,哭泣。躺了十个月床的他,已经没有了站起来的意志,往日耕田,锄地,背粮,砍矿木,一个顶着几个,现在,却已是过眼云烟.一棵葱郁的树,它一旦倒下,就不再是树,岁月会吞噬它,然后带着它走得无影无踪。眼前,他除了哀叹,除了饥饿,除了看着窗子白亮,浓黑,白亮,除了像干渴奄奄的鱼似的躺着翻白眼,他再也不能别的了。
香姨不能入睡,她看着无玻璃的窗户里逐渐灰蒙,远远地就传来了几声猪嚎,接着小小的早市热闹起来,声音嘈杂,听不清人们说什么,只是一片声的嗡嗡人语。今天是中秋节,人们平素过的都是好日子,可是节下又非同寻常,大鱼大肉是免不了的,有女儿归省的人家都要大宴一番的。香姨昨天还想着,没有女儿女婿,也不能马虎,趁着早露拔拉、采摘一些新鲜菜蔬,换些鱼肉打打牙祭,让老头子也提提神,醒豁醒豁。然而,世事难料,两个风烛残年之人的世事,尤其难以预料啊!
港叔这边看到天色渐明,人声熙攮,倒静了下来,安安宁宁地睡着了。
天亮了。阳光黄灿灿地落在窗口,几丝残破的蛛网在阳光里白嫩嫩的荡着,一只暗黄的小蜘蛛,鼓着腹尖,小心翼翼地避开粘丝,爬上爬下忙着修补自己的家,它的神情专注凝定,动作轻巧,很是怡然自得。房间里很亮膛,一根根的板缝间挤满了金色的阳光。大概8点了吧,我可以不吃不喝,可是他万万不能饿着。香姨一壁想着,一壁扎挣着爬起来。她头昏得猛,几次坐起来,又倒了下去,累得直喘,心口突突直跳。最后,她终于坐起来,摸着板壁,一步一歪地来到厨房。
她坐在灶前一块早已废弃的纹路依稀的石磨上,拿来一根松枝,把末端的松针捋成一团,放在灶口,擦着火柴,用铁钳推入灶中,架上细细的枝条,红色的火焰旺旺地升了起来。她在锅里下了半勺水,又从鸡埘里摸出三个蛋,敲了下去。她把三个蛋分成两碗,自己的小碗里漂着一个白里透黄的完蛋,她坐在灶下的石磨上吃了。她感觉精神好了许多,把另一碗送进港叔屋里。
香姨推开房门,一股臭气迎面扑了过来,她摇晃了几下,差点跌倒,她紧紧地扶着门框,小心地迈过尺多高的门槛,心里寻思道:“今天的臭气与平日不同,尿的骚臭没有了,是一股浓郁的恶臭。真恶心,一定是拉屎了。”港叔正睡着,拳头般大的瘦脸白惨惨的,身子蜷在被里,扁平扁平的。紧挨着枕头的席子上放着一个白里透黄的夜壶,活像一只扁舟孤零零地漂在水上。床很大,上面有顶,三面是高高的床栏,雕着些花鸟游鱼。一顶尼龙围帐披挂下来,带着满身的千疮百孔。地下湿淋淋的,香姨艰难地跨过盛着尿的大脚盆,把碗放在床边的高椅上,掀开港叔下身墨黑的被子,一股臭气顿时揣进了香姨的鼻子,熏得她差点闭过气去。席子上,港叔的腿上全是屎,一只揸开五指的手,更是像从黄泥堆里蹦出来的鸡爪子——全是屎。香姨把港叔叫醒,港叔睁开眼,看到香姨,歪着嘴巴含含糊糊地骂着香姨,香姨不理会,只忍着熏天的臭气把港叔擦洗干净。等到走出房间,香姨再也难以忍受,哇哇地坐在门槛上吐了起来,金黄的土鸡蛋黄,浓稠透明的蛋白,像一朵朵小花,在煌煌的阳光地里浮动。
香姨累了,听港叔这边没有了声响,便眯缝着睡在床上。
外面非常热闹,噼哩啪啦的打牌声,“七个瞧”,“六六顺”的猜拳声此起彼伏。人们用幸福过着节日,香姨用苦难磨着日子,港叔用苟且挨着时日。香姨不知道,在这个阴郁的破板房里,她还要生活多久。命运在她的老朽之年,还将安排多少苦难,等待她去偿受。少年时千里逃难,青年时忍饥受冻,老年时更是不堪。她巴望着幸福的生活,可是幸福在哪里呢,一个人死后?还是自己死后?
太阳踱到了西边山顶,阳光在黑色的瓦上,大步走着。村后的竹林把影子拉得老长,盖过了林边的菜地,掩进了村子,终于一抹一抹地消失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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