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归

晚归

留迟小说2026-09-16 07:14:12

夕阳渐渐惜别大海,海风在呜咽。就在这令人惆怅的黄昏之际,一座渔家大院却挤满了人。
大院依山面海,刚盖不久,四扇三间,红砖青瓦,飞檐翘角,是80年代渔村时髦的建筑,现代中透着一种古朴。大门两侧的朱联尚未全部脱落,可能这家才刚办过喜事不久的吧。人们站在大厅外,议论纷纷。大厅右边,摆着临时拼着的床板,福婶静静地躺在那儿,乱发中的根根银丝依稀可见,历尽沧桑的额上已刻满深深的沟坎,失神的眼睛微张着,嘴却闭得紧紧的。兰贞跪在床前,默默地为母亲梳头,没有哭泣,只有那止不住的泪水在悄悄地流淌。海男双眉紧蹙,手托下巴,坐在门槛上,凝视着大海,心如刀割一般,等待着,盼望着她的归来
海男——福婶的命根子,苦命的人儿。他刚出世三个月,父亲生了一场病,不久离开了人世。他在母亲的泪水中长大成人,母亲起早贪黑,日子有了些盼头。然而,而今她老人家就要离他远去。更使他伤心的,她却……他的心碎了。
“咦,怎不见“两嘎声”?”财嫂抱着孩子,对旁人嘀咕。
“两嘎声”本名玉秀,是福婶的儿媳,祖籍四川,人称“两嘎声”,刚过门一个月。她性格孤僻,平时不爱说话,但很勤快。这会儿她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她丈夫海男气得直流泪。
“福婶真没福气,儿子成家了,女儿出门了,无牵无挂,按理说也该享享福啦,可……媳妇又……嗨,真是老天看错人了。”缠脚阿婆叹气摇头地向围观的人群述说着。
“可不是,婆婆快要“走”了,还不见媳妇的人影。可怜福婶苦了一辈子,流尽了血汗,盖了这房子,让他们舒畅,却得到这样的报应,真是前世作孽啊。嗨——”财嫂抱紧了孩子。
“这事讲不完道不尽哦,人说是‘媳妇别人女’,还是自己的女儿好啊。”缠脚阿婆拍拍衣袖,摇晃着身子走了。
“哎,英子她娘,听说福婶还有一些剩余(存款)。”财嫂低声问。
“嗯……”英子她娘点点头。
院子里的人渐渐稀了。落日把最后的一缕余晖,撒给了大海,撒给了这个参差几百人家的渔村。
“娘——”一声心胆欲裂的哭喊,惊动了四邻。财嫂丢下手中的饭碗,直奔大院。大院又一次塞满了人。财嫂透过人缝望去,福婶的眼睛合上了。兰贞扑在母亲的身上嚎啕大哭,泪水湿透了盖在母亲身上的被单,海男也泣不成声了,然而,人们仍然不见“两嘎声”的头面。
“别哭了,阿贞,先把你母亲的衣服换上吧。”缠脚婆上前摇着兰贞的肩膀,俨然以最老的长辈劝说道。
这个村有个风俗习惯:须等到人死了之后才能换死者身上的衣服,否则就不吉利。兰贞回到里屋拿来了衣服,帮缠脚婆换母亲的衣服。当她的手触到母亲的衣襟时,她顿时愣住了。“哥,娘的三百多块钱不见了,是我亲手放在……娘衣襟里的,昨天……我刚取回来的呀,呜……”
“什么?这……”海男欲言又止,犹豫片刻,他才喃喃的说,“会不会在玉秀那?”
“准在她那儿,连人带钱一起溜,怪事。”财嫂又打抱不平了。
“没准儿,‘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在的‘两嘎声’,上间困下间毛(上半夜睡觉下半夜溜了)……可有一点儿呀,我不明白。平时,‘两嘎声’待婆婆够热乎的,况且福婶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兰贞她也早嫁人了,这钱迟早是归阿男的,她取走干啥?”英子娘这次也开口了,她露出挺纳闷的神情。
夜幕降临了,大厅里也都点亮了白烛,兰贞坐在床旁,小声地啜泣着。福婶穿一件黑色的上衣,里夹棉袄,蓝色的裤子,脚上穿双布鞋,上面还绣着花样,这些是女儿买的。头上只插一朵红花,塑料造的,没有银簪,没有金钗。那一朵塑料的花,如秋日的花枯萎得没有一点生气。
“啧啧,太俭了。”财嫂摇着头,眼圈有点红了。“福婶真是俭透了,平常什么都不舍得买,可这回……一世人完了,也该买一件像样的装饰品!做儿女的也该……我家那婆婆‘走’的时候还带去‘双狮’(手表)呢。还有……”
“海男啊,玉秀上城里去了,我家毛仔说的,他看见玉秀啦。”西邻的发银婶气吁吁地跑来告诉海男。
“麻烦你了,阿婶。”海男感激地说,然后又转身,“小海,你拿把手电筒,到车站看看舅妈回来没有?”小海是他的外甥,刚满4岁。
“唉。”小海带上手电筒走了……
此刻,玉秀心急如焚地坐在车上,呆呆地望着窗外,深秋的风吹进车窗,冷飕飕的,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中午,婆婆精神特别好。“秀,你过来坐这。”婆婆挪动一下身子,叫玉秀坐下,“秀,海男这孩子脾气犟,你多让他一些。往后,你可要注意身体,尽量少干些。嗨,你们成家立业了,我没什么可挂念的了,六十出头的人啦,死也落花了。只是有件东西……我一定要买到,不管花多少钱,不然的话,别人会讲咱们的。”
“娘,什么东西?您说吧。”玉秀急切地追问。
婆婆从衣襟里抖抖地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叠钱。“这?”玉秀怔住了。
“这三百多块钱,是我积攒的,我很早就准备买这件东西了。别的东西可以没有,这可不行,别人会笑咱们的。昨日叫兰贞去取回来了,听说城里有这东西,你能否去一趟?”婆婆抬头望着玉秀。
“这……好,我这就去。”玉秀毅然接过钱。她想说服婆婆放弃这个愿望,可转念一想,婆婆吃尽了苦,平时舍不得花半分钱,这次一定不能让她老人家失望,不能……于是她决定亲自上县城一趟。给婆婆端上药后,玉秀连饭也没扒一口就走了,急促间忘记交代一下邻居,而丈夫出海又没回来。所以没别的人知道她干什么去了,除了她婆婆之外。
“妈妈,快到家了吧?我饿了。”邻座小女孩的叫囔声打断了玉秀的思绪。要不是刚才车子坏了,早就到家了。她在暗暗地祈祷,但愿婆婆平安无恙,等待她的归来……
“嘎——”地一声,玉秀不由自主地朝前倾,差点撞到栏杆上。终于到站了。玉秀立刻离开座位,顾不得理一下乱发,朝车门挤去。
“舅妈,舅妈。”小海看见了她。
“小海?”玉秀的心不由地缩紧了。
“舅妈,外婆不说话了。”小海仰着头,年幼的他并不知道外婆已经过世了。
“啊……”玉秀的脑子顿时“嗡”地一声。她拉着小海,象疯了似地。捏着衣角,朝家里跑去,她可从来没有这样跑过,真的。
“玉秀回来了!”人们不约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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