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广玉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着。
木匠广玉手持一把阔口镢头,在自家三孔土窑洞旁边的土崖上,奋力挖着。这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人,却干活不省力气,浑身充满倔劲,细密的汗珠布满了早谢的头顶和凸出的额头。
广玉家处于西河村西北边缘,远离村中心,时不时从穿村而过的二级路上传来几声汽车鸣笛声,间或被顺风送来一阵阵这个近三千口人村子里喧嚣的声浪。
木匠广玉皱一下眉头,暗暗吐一口气,从村子的方向收回目光,落在了脚下的荒草上。他轮换着往双手手心里啐口唾沫,高高举起闪亮的阔口镢头,发力挖刨起来……
木匠广玉不是当地人,据说是从山东随师傅一路做活来到西河村。师傅孤身一人,终老西河,木匠广玉也便安身此地。后来经好心人说合,到村子西头老耿头家当了上门女婿,户口落地,从客居升级到“土著”。
木匠广玉人倔,却心善活细。他打理家具是一等一的好手,为人处事却是一根筋,认死理;可是又心地善良,吃亏上当便成了家常便饭。
西河村民风淳朴,村民信奉好人有好报的宗教。果然,好比扫帚底下的南瓜——想不到,好运竟能降临到倔人木匠广玉头上。
村西老耿头家有一独生女儿,老耿头难玩执拗,村人送上“倔驴”雅号,老耿头欣然领受,得奖一般,视为高度评价。不想却连累了女儿,女儿叫爱爱,母亲去世早,同老耿头相依为命,从小被灌输将来为爹养老送终的重任。长大成人了,提亲的人不少,却难入老耿头法眼。老耿头有话:咱一不图财,二不图势,人实诚,耐魔子,能靠住,就成。
等到木匠广玉在西河村“吃亏上当”渐成常态,村民们言语里已包含了赞许的成分,又恰好有好心人来老耿头面前试探虚实时,常把“憨人有憨福”挂在嘴边的老耿头,一改往日的呛人语气,他思谋片刻,一拍大腿:“这娃我试了好几回了,心善,人倔,很像我年轻时,我没意见。”
又压低声音:“你得跟爱爱说说,还得征询征询小木匠的意思,别说不成惹下闲话。”
来人暗喜,其实他早就悄悄地分别探了两人的口风,广玉没说的,心情急切如三伏天遇见了清泉。爱爱有点害羞,点点头,又摇摇头,介绍人明白了,症结还是在老耿头那里。他心里有了底。
闪年农历二月,择日成婚,木匠广玉有了自己的家。
当初,老耿头一家住在村西一处土崖畔,打了一溜三孔土窑洞。年轻时的老耿头本来计划搏一把,也像村子里的其他人家在路旁建一座砖窑院子,不想婆娘一病不起,爱爱又小,几年过去,落下饥荒不说,爱爱她妈终于不治,丢下老耿头父女赴了黄泉。这下,老耿头心灰意冷,建院子的计划彻底泡汤。
成家后的广玉就与老丈人和爱爱商议,要在穿村而过的二级路边盖几间楼板房。老耿头自然没有意见,只是有些担心地说:“行倒是行,可是,得要钱说话啊……”
停一下,又说:“要不,我先粜几千斤麦子吧,这可是我以前攒下的,和你还没有关系,算我支援你们的!”
说完,就要出门。
广玉说:“爸,不必你老人家操心,我已经准备了一些,再不够,我来想办法再揽些木匠活做。”
说着,跟爱爱使个眼色,爱爱从容不迫地拿出了几捆钱钞,足有三五万的样子。广玉说:“爸,这是师傅留给我的。原就是让我成家盖房子的。”
原来,广玉师傅终其一生与刨子、斧子、锯子相亲,膝下无儿无女,在西河村无亲无故,无牵无挂。那一日,师傅为一家雇主打一口柏木寿材,雕刻周围龙凤图案,坐得久了,他想抽口烟,顺便歇一歇,刚一起身,还没站稳就一头栽倒。木匠广玉吓得扑到师傅身上大哭,师傅却再没有醒转来。
广玉在西河村人的帮助下,选了坟地,把师傅安放在他自己置办的寿木里,痛哭一场,披麻戴孝地送走了师傅。
老耿头就是在那一次看准了广玉的。
盖楼板房这事就算是定了。
晚饭后,老耿头一推碗:“这样吧,我跟村干部说说去。也省得他们到时找麻烦。”
广玉忙说:“爸,你还知不道,我昨晚上已经请过他们吃饭了,他们答应了,就在咱挨二级路的那块地里盖,也不用再出地基费了。”
广玉说话跟当地人不太一样,“不知道”得说成“知不道”。
老耿头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他按住心口,有点喘不匀气,心里暗想:这外路小子,有两下子!鸡不尿尿,肚里有个盘盘道啊。
四间楼板房盖起了,木匠广玉心里思谋着要怎样利用它了。
西河村临二级路,车来车往,流量很大。前些年,不知道是谁先挑头,最早干起了陶瓷买卖,因得地利之便,一时生意兴隆。这就产生了羊群效应,人们一哄而上,很快就形成了市场,渐有规模。起步早的,还出资建成了陶瓷城,成了县里的农业调产典型村。
广玉就是看中了这个项目。
这次,老耿头和爱爱是真的爱莫能助了。广玉有办法,他充分利用老丈人家的人脉关系,借。骑着摩托的广玉,一家家跑,一遍遍说,一次次讲着还属纸上谈兵的“利润”来源,以及发展壮大后的美好前景。
亲戚们本就看好木匠广玉的厚道实诚,也有心帮衬一下耿家老小,于是,你三千他五千的凑了些钱,作为底本。也有担心广玉“一根筋”,不是做买卖的材料,但看到大家都很踊跃,便惭愧起自己的私心,也拿出了些钱。
晚上,两口子掩了门,一五一十地点数。爱爱望着那一大堆面额不一的钱,心虚地问广玉:“你说,咱能行?能做了这买卖?”
广玉嗓子很干地说:“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咱家就住上了现浇顶的房子了。”
爱爱说:“我的天爸爸!我只上到三年级,你呢?”
广玉不以为然:“够用了。你来管账。”
又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我呀?我的名字还是你刚教会的嘛。”
木匠广玉是大字不识,但是,这几年跟着师傅走东串西,他发现认字多少跟干事大小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这不会妨碍他干一番的。
这一夜,两口子一夜无眠,各怀心事。
木匠广玉要张罗着进第一批货了。联系好货源,交齐了定金,很快,就有一辆前四后八的大货车运来了大大小小的瓷器家什。
广玉家的院门小,那司机前前后后试探几次,大货车总是进不了院子。广玉有点急,再耽搁,会堵车的,会被左邻右舍说闲话。他亲自跑到车右侧指挥,一边挥手,一边用他自己的方言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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