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河叫南河，因为在村子的南边。两年前的一个夏天，四个男孩在河里游玩再也没有走上岸来。四个男孩之中最大的九岁，最小的六岁。那个九岁的男孩是我的哥哥。两年前的那个夏天，我七岁。
我经常是最晚一个走进教室。我走进教室的时候老师已经在讲课了。老师从来没有责怪我迟到了。老师知道我去了南河。我觉得老师知道我去了哪里才不责怪我迟到的。我回到座位。我的同桌是一个女孩，她的名字叫阎雪英。她也知道我去南河了，班里的同学都知道我去南河了。
语文老师喜欢在教室里走过来走过去。老师响亮的声音一会儿在我的耳朵前面，一会儿又走到耳朵后面。很多同学不由自主地把脑袋转过去又扭回来。老师似乎一点都没觉察到我们的动作。老师好像走在雨后的草地上，响亮的声音饱含雨水的清凉。我想起南河边的野草。野草茂盛，躺在上面也不会弄脏衣服。我就常常躺在上面，有很多次就那么睡着了。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野草默默地沿着河边像流水延伸到远方。岸边的杨树高大粗壮，有的要两个人手拉手才能围绕一圈。校园里也有很多杨树，但它们就像我们的年纪一样。岸边杨树的叶子好像婴儿的小手。我看着它们在微风中晃晃悠悠，我的心里痒痒的，好像有无数双小手抓挠着我的心。夏天已经成熟了。暑假就要到了。我的同桌聚精会神地听着老师的滔滔不绝，她似乎没有在意马上就要放假了，她似乎不知道即将放假的时候是可以偷懒不用功的。老师讲的什么内容让她那么专注呢？我的目光转移到老师身上。老师的声音哗啦哗啦地淌着，我仿佛看见流淌不息的河水在教室里喧腾。我像一条小鱼，我的同学们也像一条条小鱼。我们在老师的声音里一动不动。透明的声音穿透我们的身体，我们像老师的声音一样透明了。我不像一条鱼，我变成了一条鱼，一条真正生活在水中的鱼。我的身体晶莹透亮，悬浮在水中似乎融化在清水里。有什么东西托着我的身体，我真的漂浮起来了。我兴奋地划动双臂。我听到阎雪英的惊叫声。她的叫声精确地传达了某种惊慌失措。随后班里响起沸然的喧哗声。我仿佛听到南河里的鱼儿扑打河水的声音。我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抱了下来，从桌子上抱下来。我坐在地上，大声哭出来。我没有变成鱼。教室里只有我的哭声。我的哭声在教室里回响，伤心欲绝。老师蹲在我身边，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我抽抽搭搭地哭着，我听见哭声像呼吸一样有节奏，我好像一条鱼在水中吐出一个接连一个的水泡。可是我不是鱼，鱼没有哭声，也不会流泪，我成不了鱼。我躲开老师的温柔，站起身向教室外面跑去。我听见一些同学在喊我的名字。我也听见一个声音，让他走吧，那是老师站起来的声音。
河岸坐着一位老人，他靠在一棵粗壮的杨树上。五只白色的绵羊在河边悠然地吃着青草，不时的咩咩叫声好像在称赞青草的甘美。我认识这位老人，他和我一样经常来河边。他来河边是为了放羊。我站在他旁边。他一动不动。脸上的皮肤一动不动，眼皮也一动不动，他睡着了。我不再哭了，远远看到南河的杨树时我的眼泪就止住了。老人睁开眼睛，他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块。我也笑了。我以为你睡着了呢？我说。我刚才睡着了，可梦见你来了，睁开眼，你就站在眼前啦。老人笑呵呵地说。他的声音嘶哑，笑声也是嘶哑的。我从你梦里跑出来啦！我高兴地大叫道。老人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像我是一道刺眼的光线。我走到河边，躺在草地上，老人喊一句“小心别掉进水里了。”我想起了认识老人的那一天。那天下午老人来河边放羊，他手里牵着一只羊，大肚子的羊，不是现在的五只。
这条河叫什么名字啊？我问。
北河。老人和善地说。
不对，叫南河。我用力地说。
你们叫南河，我们叫北河。
为什么呀？我疑惑地问。
它在我们村子的北边，叫北河。老人笑着说。
你是从河对面来的？我说。
是啊，这里的草长得旺，我就来这里了。老人笑着说。
青草瘙痒着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我嗅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泥土味道的气味。我闭上眼，树叶微弱的摇晃声、河水清脆的流动声像温暖的阳光在身边跳跃。
哥哥光着身子一步一步向河中央走去。哥哥身后跟着三个同样一丝不挂又畏畏缩缩的男孩。哥哥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一边回头对伙伴说：下面的水太凉啦！夏天河水的上面一层是温热的，底下的一层却冰凉冰凉。我们一头扎进水里吧。一个八岁的男孩说。哥哥看着最小的那个男孩问：你敢一头扎进水里吗？六岁的小男孩对哥哥的怀疑给予坚决的否定，他敞开嗓门说：我敢！我喊三个数，我们一起扎进水里去。哥哥摆动着双臂做着热身动作，同时喊道：1——2——3！我看到四个光溜溜的身体像被弹出去似的扎进水里。我坐在岸边，忠实地看守着他们的衣服。我们蹦蹦跳跳来到河岸，河面上的阳光起伏闪烁，好像我们的欢声笑语。谁留下来看着衣服？哥哥有意地看着六岁小男孩说。小男孩偏过头望着河水，就像没有听到哥哥的话一样。哥哥又问了一遍，小男孩知道这回不能再装作听不见了。我要下河。小男孩说。你不怕被爸妈发现了挨打吗？不怕！小男孩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哥哥说。弟弟你留下来吧。哥哥于是对我说。我不情愿地点点头。我听哥哥的话，一直都听话。哥哥说弟弟你留下来看着我们的衣服吧我就留下来了。我很听话地守在岸边，欢欣鼓舞地看着他们在水里打闹。
午后的阳光火燎燎的，空气似乎在燃烧。我坐在树荫下面，浓密的枝叶遮掩一片荫凉。偶尔微风吹来，我看到树叶的影子松散了，像哗啦一声跑开似的。我坐在稀疏的阳光下面了。他们在比赛。他们比看谁在水下面憋气的时间最长。哥哥大声说：弟弟你当裁判，看谁憋的时间最长。我高兴地答应了。哥哥深呼吸一口气，六岁的小男孩捏着鼻子等待我的口令。预备——开始！我兴高采烈地喊道。哥哥狡猾地慢慢蹲下身子。我看到哥哥脸上洋溢得意的狡猾笑容。哥哥挤眉弄眼地向我暗示一下，嘴里轻轻数着数字，我没听清哥哥数到几，哥哥在估摸时间。水面上冒起了水泡，我看到最小的男孩首先冲出水面。当水面冒出水泡时，哥哥不慌不忙地把身体藏进水里。两个八岁的男孩一前一后地出来了，哥哥还在水下面。我有些担心哥哥，我的担心刚刚开始他就冲破水面冒出来了。哥哥赢了。
我们去河对岸吧。哥哥提议道。他们一听说要穿过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