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下
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下,坐着一位老人。
槐树枝叶密密,投在地上形成一团浓重的阴影。
老人就在这团阴影里,静默地坐着。老式的收音机“吱吱呀呀”慢慢转着,含混不清的声音从里传来,像是跨越了几个世纪,传入耳朵时都有了古老的味道。
老人面前摆着一块红布,上画着太极八卦四象两仪,几本破旧得已经没有了封面和扉页的书压着红布,小心翼翼地像是掩住了命运的秘密。还有一个包,同样因年代久远而显得破旧古老,但就如时间胶囊,老人所有的光阴都藏于其里,老人慢慢地把它们一件件小心拿出来时,就像把过去的光阴又回味审视了一番。
风烛残年的年纪,有太多太多的过去可以让余生慢慢咀嚼了。
老人坐在槐树下,隐在阴影里。阳光照不进去,所有时光的秘密就被秘密掩盖其下,老人一个人慢慢翻看着。
曾经风华绝代的女子早已入土长安,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垂垂老矣。
老人捻着长长的银须,就像细细碾磨着岁月的白沙,一粒一粒磨着,一粒一粒散进一声一声绵长的蝉鸣里,消失在无风的午后。
老人颤着枯骨般黄皮老斑尽显的手又翻过一页,手便停留在膝上,那双手在这一生已为无数苦命的人摸过脉,说道一些可有亦可无的命。而今它们静静地放在老人的膝上,主人坎坷无常的一生就被它们默默地掩于手心,藏在细密复杂的脉络中,只剩手掌里坚硬泛黄的老茧欲诉且休。
一道一道岁月的刻刀在老槐树的心里刻下一圈一圈的年轮。老槐树老了,老人亦不复当年模样。刀本无眼,刀亦无情,老人一道一道的皱纹就如刀刻般深凹,残忍地爬上老人的脸,还骄傲地宣告这便是时间的伟大所在。
褶皱里嵌着的眸子也不复当初灵动清澈、骄傲地带着少年、青年……在一切都还在宣告着他还年轻的时候的热情。
浑浊的眼时时湿润,有时是风吹,有时是泪囊炎,有时是对往事的情深。
泪从皱起的颊边划过,皮肤松弛了,鼻子亦不如当初灵便,一耸一耸地吸着。那张道出了无数命理的嘴此刻微微张着,呼着鼻子呼不过来但肺又急需的空气。
老人随时都是笑着的,嘴角微微上钩,但左嘴角永远要比右嘴角高一小些。眼睛微眯,透着深邃看不明的光,这样看起来刚好是一副似已看透命运无常,能摸清前世,洞悉今生的诡秘样子,有时嘴微张,发出一些含糊的咕哝,没人听得清。若是有苦命又信命但又不安于现状的人坐在他面前,或是刚好经过,听见了,必会觉得此老神算,居然还能天人交流。
这样子,正好是一个算命先生的标准模样。
只是大多时候,老人还是静静坐在那里,把自己隐入槐树阴影里,像是在寻求一方庇护,来避免自己一介凡人因长时擅窥天命泄露天机而被上天找到并惩罚。
“你看,那些凡是有点本事走在街上算命的,哪个落了个好下场?”他这样说,苍老的声音透着一些凄凉,摇摇头,眼中透着不甘却还有一丝庆幸。
槐,木鬼阴。老人躲在下面,躲过了国民党逃亡台湾的混乱,他留在了大陆,留在家乡;躲过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风暴,他安稳地活了下来,亲人俱亡,朋友皆逝,他剩下的也只有回忆,和那台老收音机费力旋转时的吱呀声。
时光给了他足够的仁慈,在以往的岁月。
“你看,它现在终于来慢慢折腾我了。”他笑着念叨,好似对残酷现实的蔑视。现在时光开始残忍地逐渐剥夺他拥有的每一样,并且只肯施舍一点回忆来让他聊以度日,和算命的谋生来让他苟延残喘以便让他能继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拥有的都变成曾经,化为虚无。
“我算了一辈子命,命已至此,天意天意。且活着吧。”老人长吁一口气,面上无悲无喜,此生所有的悲苦无奈此刻都已平静,如同夏日午后,因有蝉鸣,而显得越发安静寂寥。
老人在那次闲谈后不久,便去了。外婆提起时,不免唏嘘。我走到阳台,从这儿看过去,刚好能看到那棵老槐树和树下此时已空荡荡的阴影。
也许神已从他身上拿无可拿,夺无可夺,倦了,腻了,便从他身上取走了最后一样东西吧,也算善终。毕竟人的一生总不能事事顺遂。
现在,已过夏至,午后,蝉鸣吵得人睡不着。我再次起身到阳台,看着空荡荡的槐树,不免寂寞难言。
死亡往往是一瞬间。如往常一般的下午,老人收了摊,往家走,没出几步,便倒下了。黄昏的余晖温柔地盖住了这个饱经风霜的年迈的身体。老槐在他的身后,那团浓重的阴影堪堪覆住他的脚踝。
夏末,正是槐花开的季节,从未看过开得这么繁盛的槐花。我每日在树下看着,这一串串细小的铺天盖地的白花花啊,是老人倚在树下时吐出的呢喃啊。
倾情而至。
花未落尽,树便没了。为了扩道,政府在一个晚上移完了这条街所有的树。老槐再老,也是树。
翌日,清晨,我看着光秃秃的树桩,年轮在上面含蓄地画了我此刻看着只觉眼花缭乱的圈。
有风过,长歌吊唁,为满地落花,为老槐,为槐下人。
不一会儿,朝阳热情的光通透无阻地射过来,白花泛黄,老人呢喃里的光阴终于呈于日光之下。
阳光或许读不懂,但至少有花作录。
槐下,秘密落空,岁月便已无需掩藏。
突然感到有些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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