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看报，6月1日《中国摄影报》5版的《佳作》栏目，二条醒目位置有这么一张照片。霎间的感觉象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痛入骨髓。（图片：http://xwkzjh。blog。sohu。com/49593674。html）
这是郑州刘庄蔬菜批发市场门口挂的“拾菜、偷菜下贱可耻”横幅，市场管理处解释说：“市场有人打着拾菜的名义偷菜”。
根据图片作者《大河报》记者陈晓东自述，知道图片中的孩子并非与条幅中内容有关，只是图片构成中的一个元素。我非常非常希望孩子不是因为拾菜而沮丧，因为那样他无疑已经受到了伤害，深深的伤害。因为我觉得，那个孩子，就是我。
生活在农村，成长在小镇。我的血液里面流淌着社会最底阶层的诸多基因。很小的时候，上学路上，我会带着弟弟，拾起路上的一块块碎纸、铁丝、塑料布。放假时间，更是满山遍野地拾破烂、挖野菇、寻觅一些可能对家庭有用的东西。我们和众多小朋友一起，交流着经验，攀比着成绩，觉得是一件无上荣光的事。那时候，纸箱、废铁都很便宜，塑料布贵一点，二毛九分钱一斤；黄铜二块钱一斤，红铜更贵一些。我们快乐地拾着废品，用自己的劳动成果换取开心。特别是在别人承包的山上挖野菜、拾野果、捡干柴，农忙季节，还到别人田里面拾稻谷，地里捡麦子，这些可比菜贵多了。按照刘庄蔬菜批发市场管理处的说法，是不是也很下贱？也很无耻了？但是，我们那一方的傻老百姓啊，看见我们这些老的小的，往往还会故意在田里，地里留下些可捡的东西，甚至还会有一些蔬菜。你说，他们是不是傻啊？！
这个世界上，从物质上分，有许多贫困的人，这不是他们的过错，也根本就不是一种过错。贫困这东西，很不好说，有的与生俱来，有的突如其来，有的慢慢走来。贫困的人，注定要背负更沉重的东西，也必然会承担更遥远的期望。所以，这个起跑的本身就不是公平的。当然，我并不追求和要求这种公平。我一直深信，人，生来平等自由。这种平等自由可能不会表现于我们的生活形式和社会地位，而一定会体现于我们的心灵，那是一片安静高贵的净地。在这里，我们坚守自己的原则，放飞自己的思想，锤炼自己的品质，蕴藏自己的喜悦。而拾菜也好，拾废品也好，往往是贫困的外在表现形式，与内心无关，与高贵无关。人的衡量标准，往往是深处的东西；而人的审视目光，却往往难以穿透这身薄薄的衣衫。正象如今，有人正在用血淋淋的手，撕扯和蹂躏着这片净土。
为什么会有人拾菜，甚至是偷菜？因为他需要。他为什么需要？我想，会有许多人不懂。现在的人，很少有人会穿着补丁衣服了，即使在电视上看到的长征红军，也都干干净净。人们或许会挑剔电影电视上的语言情节，却很少有人挑剔里面的场景、背景、服装和道具。我始终不认为当年的一切并非不能复制，只是人们已经开始忘却了，他们忘却历史，忘却贫困，忘却贫困所带来的种种必须，以及为了生存所必须的种种努力。而这些富足的人们一厢情愿地炮制着历史，癔想狂测，肆意叫嚣。为贫困的群体再树立起一道道栅栏，用以满足自己的优越感。他们用鄙夷的眼神掠过我们的头顶，用轻蔑的嘴角划过不屑的红尘，彰显着一个高贵人的尊荣。而我，就是那个花了十年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的那个人，那个被苍白几乎漂清了的农村孩子。而我的眼神，却还顽固地流连着昨天的空气，那里，有许许多多勤劳忠厚自尊顽强的味道，味道好极了。
现在的社会更加浮躁，没有了我们儿时成群结队独立劳动的欢乐；现在的眼神更加势利，放射着太多令人难以接受的笼罩；现在的儿童更加敏感，在世俗评价的冲击下基本上不能有正确的判断。所以，在这种情节下，所能看到的拾菜（即使是偷菜）者，特别是那个在眼前挥之不去的沮丧儿童，让我平凭了更多的尊敬。他们一定承受着社会和心灵双重的巨大压力，他们能够勇敢地走进市场，为亲人、为家庭，多拾一片菜叶，多熬一碗稀粥，可能就是自己能量的最大释放，这一点，足以让太多的家庭教育自己的孩子，足以让太多的人肃然起敬。
“感动中国”这个节目很受人欢迎，好几年了吧。我常常感动于一些细小的片断，而这些片断也往往是层出不穷。比如，背着父母上学的，带着妹妹上学的，节衣缩食忍饥挨饿的就更不胜枚举了。在这些物质贫困的家庭里面，我们不难发现，他们都有拾菜的经历，都有在贫困线上挣扎的履历。而能够从中涅磐的，才会成就辉煌的人生。
我们单位曾经联系一位困难职工。因为精神上的问题，他失去劳动能力，说话写字都很有限。他爱人一字不识，一家三口靠着微薄的数百元钱艰难度日。即使这样，每次去他们家，看到的仍然是晴朗的笑脸和真诚的满足。人的欲望会有止境吗？不会。他们为什么满足呢？举个例子。他们的孩子，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郑州大学，他们满足。他们的孩子没有钱交学费，母亲找到了一个替人做饭的工作，每月二百元，他们满足。为了不让钱浪费掉，母亲和雇主协商，一年统一领取，人家同意了，她们也满足，说：“人真好，不拖欠，还同情我们。”因为开学后学费没有到齐，孩子住不进学校，只好搬床被子和一个清扫工（或者杂工？）挤在一间小破屋里面，每天帮他做些事情，儿子有地方住了，他自己满足。后来母亲借到了钱（还是雇主预支了钱？），2400元，不到很多时候的一顿饭钱，为儿子付了学费，儿子回到了宿舍，他们十分满足。我坚信，他们不会没有拾过菜叶，不会没有捡过废品。我更坚信，这个儿子，最终会让他们的父母更加满足，让自己的妻儿后人更加温情。有谁认为他们，下贱可耻吗？
三年前，我还曾经在网上看到另一张图片，并泪流满面：一个患病小女孩，和父母来到街头乞讨，他们体面地抱着一个小箱子，上面放着自己服用的药瓶，身边树着一块牌子：“只要药，不要钱。”很平静的语言，却有着很大的杀伤力，让我此后不敢再看关于她的故事，我不敢去面对那难以预料和不可抗拒的结局。
这个世界，太多的真情被稀释了，太多的人情被践踏了。到处是恐怖的面孔，狰狞的嘴脸和虚伪的笑容。能够看到这样的照片，会让人感受到平地惊雷，醍醐灌顶，会让人知道，我们提出的“和谐”目标，已经将目标值倒退到何等的底线，已经渗透出了何等的无奈啊。在这个角度上，感谢照片，感谢作者，能够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