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咖啡
苏苏在时,我很少来。她走后,我反而常来了,人就是这么奇怪。
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小晚很快送来一杯黑咖啡,她已经了解我的习惯,就像当初了解苏苏的习惯一样,我们两个都有轻易不改的固执。小晚转身走的瞬间,深重的怜惜再次袭来。上天太过于吝啬,让人有所得的同时也有所失,有所长的同时也必有所短。就如小晚,她美丽的面庞和残障的双手常常令人陷入哲性思考。她的双手严重挛缩畸形,象两把报废的刷子,几乎不能称为手了,但她却殷勤地小心翼翼地为客人送着咖啡,每次我慌不迭地从她的托盘中端出,她都会灿然的回报我一声谢谢。
苏苏和小晚有着某种重叠。
苏苏是我在儿科实习的带教老师。
护士长把我分配给苏苏的时候,她正在病房做治疗,因为穿刺技术好,很多家属排队等她给患儿穿刺。我问哪个是,有个老师寓意深刻地说最漂亮的那个就是。站在护士站好容易等到苏苏袅袅娜娜飘来,我谄媚地笑着说老师好。她疲惫地说你也好,便进了进治疗室。整个上午几乎没怎么搭理我,弄得我莫名其妙的愤懑。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医院有人离婚了,和苏苏有关。
进入儿科实习的第二天就是夜班。夜班很忙,苏苏跑得不停,我像个小尾巴跟在她身后甩来甩去。苏苏教我别急着动手,先仔细看,然后再仔细揣摩。闲下来时,她就开始一一解析知识要点和操作要领。那种细致认真程度是我进入医院实习从来没遇到过的,真可以用谆谆教诲来形容。然后苏苏给我一本操作规程,让我慢慢消化所讲的知识,她则开始练字,:
其实我盼望的/也不过就是那一瞬/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给我你的一生/如果能在开满栀子花的上坡上与你相遇/如果能深深地爱过一次再别离/那么再长久的一生/也不过就只是回首时/那短短的一瞬……
这是席慕容的诗,很早时我就会背诵,苏苏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更衬托出这首诗悲戚的意境和氛围。每次我偷偷瞟过去,总探得她眉宇间有一丝忧伤,隐隐约约。
反反复复写了n次后,苏苏的手机嗡嗡振动,她看看电话号码,警觉地躲到一边接,只是空间太小,虽然主观上我没有窃听隐私的动机,客观上还是能隐约听到:
我在上班……你别来,有人在…我知道了……..话语断断续续。
听着苏苏压低声音含含糊糊的讲话,我很识趣地躲进了治疗室,可是声音依然听得到:
别这样了……别人知道了不好……
恰巧这时病房有事,苏苏没讲完就挂了电话,进了病房,我怏怏地走了出来,心想让老师感觉我知道了她的隐私可不妙。就在这时,科室的电话响了,我刚想按照医院制定的礼貌用语说你好,那端就有个男声传来:苏苏,你生气了?
我的脑子转得很迅速,抢着说:苏老师在忙,我去叫她。也许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他忙:对不起,打错了打错了。挂断了电话。苏老师有麻烦了,我暗想。我没告诉苏苏有电话来过。我想装傻,有时候不能表现得太聪明,特别是对于敏感问题。大约过了一小时的样子,有个帅气的男人来找苏苏测血压,神情亢奋。苏苏神情古怪,眼光飘飘忽忽,看不清楚里面藏着怎样的内容。我暗笑一个大男人测血压跑到小儿科,经不起推敲的借口。我初步诊断苏苏得了恋爱综合症,忙借口躲了出去。
进入儿科实习不久,我就发现,苏苏是个很内秀的女孩,她不善言谈,内心干净而孤独,忧郁而倔犟。除了让人惊叹的美貌,她还有卓越的工作才能。我和苏苏是一个学校毕业的,她高我四届,按理说,没资格带教学生,属于年青护士。只是她太优秀了,科室没人能比得过她。
没来儿科时,我就对这个科室望而生畏,环境嘈杂,工作繁琐,家属难缠。我不求所学,只要平平安安熬过这个科室就万事大吉。可是苏苏以她的个人魅力让我改变了消极状态。我开始学习钻研,用苏苏的话说,进步得很迅速。当别的同学对各种操作还茫然无措时,我已经非常熟练了。而麻烦也接踵而来。
一天中午,苏苏带着我当班,有一个小肺炎患儿入院,在治疗室加完药,我恳求苏苏,如果这个小孩血管好就由我来穿刺。在此之前,我已经穿刺成功了好多例。苏苏不忍看我可怜巴巴的样子同意了。我赶紧把实习生的胸卡翻下,我怕人家看见了不让我来操作。而我信心十足的穿刺并没有成功,小患儿的哭闹让家属的情绪糟到了极点,劈头盖脸臭骂开。我根本没见过这阵势,脸青一阵白一阵,慌乱中胸卡也不识趣地翻回正面,患儿的母亲一看我的身份,更是火冒三丈,谩骂立刻升级,似乎有殴打我的架势,苏苏迅速让我撤离到安全地带,一个人在那里接受责骂,赔礼道歉。下午上班没多久,护理部就召见苏苏和我,看来家属已经告到了医院。苏苏对护士长说,别让学生去了,是我自己没带教好,与她无关。护士长沉思了片刻说也好。
没人知道闯祸的我心里遭受着怎样的煎熬,我恨自己没能耐,恨家属没素质,恨得咬牙切齿。我悄悄溜出科室,跑到办公楼外焦躁不安地等消息。
苏苏从办公楼出来时没看见躲在一边的我,她走到一个不显眼的地方轻声打着电话,时而眉眼低敛,时而抬头远望,顺着苏苏的眼光,不远处一个似曾见过的男医生一面打着电话,一面眺望着苏苏。在他们同时收起电话的瞬间,我明白了苏苏的真命天子原来就在同一家医院。
苏老师,我怯怯叫了一声。苏苏美丽的眼睛瞟了过来,水汪汪的没有丝毫责备:没事,就是了解情况。我一听兴奋得雀跃欢呼:我请你喝咖啡,去你说的那个地方。我挽起苏苏的胳膊,喜悦荡漾在脸上,不加掩饰。
苏苏喜欢喝黑咖啡。我也喜欢喝咖啡,但不是苏苏喝的那种苦涩的黑咖啡。有一次我们谈论起咖啡时苏苏说她常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个叫小晚的女孩,能烘焙出黑咖啡真正的深邃的原始味道。
咖啡屋很小,生意清淡。看见我们进来,一个女孩清纯地笑着,苏苏也清纯地笑了一下。我说苏老师,你和她让我想起了贾宝玉的名言:水做的女孩。
女孩送来咖啡时,我的心顿时揪起来,那哪是手啊,分明是两把报废的刷子,根本没有手指。看着她用独特的方式熟稔地摆好咖啡说声请慢用然后转身离去,我都愣愣的。苏苏缓缓搅动着咖啡说,她叫小晚,手是小时候被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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