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鬼松
陈力十岁的时候在作业本上把学校写错了。面色煞白的语文老师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他哭了。他回家没告诉他爸,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陈力以后再没有写错学校。他再不会愚蠢到把“图上小学”写做“涂上小学”。他把学校当
陈力十岁的时候在作业本上把学校写错了。面色煞白的语文老师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他哭了。他回家没告诉他爸,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陈力以后再没有写错学校。他再不会愚蠢到把“图上小学”写做“涂上小学”。他把学校当做初恋情人铭记,却没有发现图上村的秘密。
陈力二十岁比十岁多读了十年书。他不爱说话,喜欢静静想东西。这几天他突然觉悟到图上村的玄机。他决定把这一重大发现告知他父亲。他的父亲,村里人都叫酒鬼松,他也这么叫。大家都知道他原来不叫这个名字,可是村里没有人记得他原来的名字,他本人整天喝得醉醺醺像活在迷魂汤里面。他58岁了。他还像年轻时那样爱喝酒,整天活在迷魂汤里面。他的老婆忍受不了生下陈力没几天就跑了。陈力所以读了这么多年书,在于酒鬼松固执地认为读书才有出息。然而酒鬼松只提供蓝图,经济上的资助分毫没有,全交酒钱去了。陈力所以读了这么多年书,在于陈力还有个大他15岁的姐姐。陈力的姐姐陈昕深刻理解弟弟的遭遇,她打心眼里鄙视父亲的酗酒行为,对陈力则照顾有加。陈力从小到大的生活费都是陈昕支付。这一点,陈力知道。陈力也知道,酒鬼松对他不一样。酒鬼松对别人一脸茫然,对陈力一脸欣喜。每次陈力说话,酒鬼松会放下酒杯低着头闭着眼微笑着听他讲,讲很多很多。很多他都听得下去。因为这一点,陈力愿意把他心中所想告诉他父亲。陈力之前说的都是很琐碎的事情,没有什么分量。酒鬼松爱听这些。
他的重大发现是他在去海滩的路上产生的。他一个人走在柔软的沙子路上,太阳在西边低垂着头发出温煦的光芒。陈力左手边的木麻黄叶子针一样细,是绿色的。由于有了阳光的帮衬,还闪耀着点点耀眼的黄色。右手边同样木麻黄是黑色的,阳光不帮衬。陈力走在车轮印深陷的沙子路上,海风带着咸湿汽侵上头发。他想着这个宁静的村子到底多少年才能发生一点改变。十年前的房子,十年后没变。十年前的巷子,十年后没变。十年前的沙子路,十年后没变。这么想着的时候,陈力觉得不公平。没有改变怎么可能!十年前的陈力,十年后长高不会像个土匪到处乱窜。十年前的老人,十年后有的满口金牙,有的盖上棺木藏到地底下。十年前的小孩,十年后没有见到全都赶着打工潮到外面学做生意。十年前村口的老榕树充满阴气堆放着许多阴间的祭品,十年后连根都见不着,几只母鸡在黄色土地上啄食。十年前,农历十月初一要演大戏,得预先雇一帮人搭起大凉棚,十年后建了一栋两层的楼房,那帮闹出许多笑声的工人早不见踪影。看大戏的人也渐渐稀少,全数老人和抱着的小孩。歇大戏播放电影人也不多,要是放荤电影,那个白头老人会兴致勃勃端着矮木椅坐在最前排不顾小孩子的戏弄喜滋滋欣赏。三年前,他也死了。
陈力觉得改变还是比没变的多。陈力觉得小的东西在改变,大的就没有,比如整个村貌,整个村的人,还有整个村给他的一成不变的气息。图上村,说的就是一个一成不变的村庄。它存在的时间不长,也许是在清末。不知道是清末那个四流画家在画纸上画上一个垂落在南海边上的渔村。添上几笔简单,画上几个人,没有道路,没有山峦,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海洋,后面也被溪水包围。没有玄机。四流画家素来没有太多文化细胞,想不出给他的画取个好听的名字,随手写上“图上村”。图上之村。它的真正存在理由不在于它能随着时代、潮流发生改变,恰恰相反,就在于它不能随着时间变化。它要给人的启示是这才是村庄存在的意义,改变不是村庄的任务,不能写进村庄的历史。倘若改变入侵了村庄,村庄不再是村庄。以前从村庄变为城市的村庄,没有资格称为村庄,尽管只是以前的称谓。
安静的环境给了陈力启发。他说要把这个发现告知酒鬼松。陈力是个想要改变的人。这么说并不是说他想去城市,他讨厌村庄。他只是讨厌村庄的一丝不改。可是陈力感到痛苦,村庄不就在于它的一成不变吗?讨厌它的一成不变不就是讨厌它本身吗?讨厌生养他的村庄,难道要背上缺乏乡情的骂名吗?陈力有他自己的打算。
陈力真正把觉悟与酒鬼松分享是在那天的下午。一整天阴天,太阳从头到尾没有露面。他走进家门,酒鬼松坐在四方木椅上,椅子旁边放着一个透明玻璃缸。几条蛇困在里面,没有动静。还有灰色的中药材,红色的枸杞,深黄的酒液。饭桌上一个宽口大碗盛着满碗黄酒,一大摊花生摊在桌子上,是酒鬼松的下酒料。陈力搬来一张椅子在酒鬼松对面坐下。酒鬼松斜着眼睛看了陈力一眼,嘴歪歪地说有什么事。陈力舒了一口气说他想把前几天想到的一件事讲给他听。他说好。
陈力刚开始讲他在沙子路上的观察,酒鬼松笑着。陈力讲到村庄时,酒鬼松抿了抿一口黄酒,顺手剥了一颗花生送进嘴里。陈力说到改变不改变时,酒鬼松大口大口喝着酒,没有笑容。陈力问酒鬼松什么看法时,酒鬼松脸色乌黑,没有笑意。可陈力没有察觉,陈力觉得他终于要把打算讲给他听。他说:“爸,我们走吧。”
酒鬼松一言不语,喝完大碗里的酒,又倒了一碗,喝干。陈力坐在他对面,趴着头也一言不语。
突然,酒鬼松厉目瞪了一眼陈力,抓起桌上的酒碗往地板上一摔。“啪”的一声,陈力即刻抬起了头,脸红涨涨的。碗碎得彻底。酒鬼松赤脚朝椅旁的酒缸一蹬,酒缸倒下裂开,几片尖利的玻璃明晃晃的。黄酒流出来,顺着黑色的砖缝流淌开。酒鬼松两眼通红。
“走!走什么走!你爸我在乡里快60年了。说走就走?”
……
“我在这里天天喝酒,出去有吗?”
……
“走,我能干什么?我习惯了。”
……
酒鬼松坐在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陈力以为他又在发酒疯。但是之前陈力跟他说话时,不管他喝再多,他都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陈力感到奇怪。他吃惊地坐在对面,没有任何言语。双手藏到口袋里,眼睛游离地盯着酒鬼松。
酒鬼松踉跄着站起来,抓了一把花生放进口袋。
“外面有花生吃吗?”
酒鬼松踉跄着站起来,踩着脚下的黄酒。他颤抖地挪动脚步,一只脚踩到了泡酒的蛇上面,一滑,前胸扑在了裂开的玻璃缸上。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出,黄酒染上红血,味道变得难看,颜色显得难闻。
版权声明:本文由我本沉默传奇原创或收集发布,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相关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