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故
走出列车站后前来接我的母亲马上转头去买了两张回他们临山的客车票,我跟在她的身后一边捏着母亲刚塞给我的饼干一边回答她有一搭没一搭的问题。无非就是询问家乡的人情世故,人事变更等等;全都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锁事,我也记不得那么多所以对于她的提问大都是含糊过去。
上了客车,恰巧还剩两个座位,不过是一个在中间一个在后面。司机从我们一上车就催促我们快点坐好要开车了,于是母亲只好张了张嘴又把下一个问题咽回肚子里去,末了还是接着我的上句回话说道:“我估计也是,老家的米就是比这里便宜……呐,你坐先到后面去吧。待会,待会下了车再说……”我“嗯”着回答,并将包袱塞到行李架上然后向后面走去。
“你身上还有钱么?”她突然在后面小声地问了一句。
我沉默了一下,才回答道:“有。”说完感到母亲还是在后面盯着我看,我明白她的想法于是又补充道:“还剩70多。”母亲似乎一下子就松了口气,接着又叹了口气,“喔,那你坐着吧……很快就到了。”
“嗯。”
我清楚地知道她为什么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叹了口气。松气是放心我不会再私自逃跑了,因为我再也没有足够的钱;而叹气则是惋惜那被我在十天内花得一干二净的一千二百元学费。
没错,你猜对了,我就是在高三开学的前一天拿走原本下学期的学费而——离家出走了。当然结局也如同大多数离家出走的孩子一样,我在出走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内就回归了他们的视线。不同于那些离家出走半路就被逮回去的少年,我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回头是岸。
坐在最后一排的车轮上,如此颠簸的座位,结果我还是睡着了。我是被母亲叫醒的,下了车母亲马上又招了个三轮车来。我在一旁听母亲用变味了的普通话跟那个浙江本地司机谈了半天的价,最后在近乎于争吵的状态下母亲终于把车价从8元讲到了6元五角。那个司机咧咧嘴,嘟囔了几句就把车发动起来。
整条路上,三轮车的发动机一直轰隆隆的响。比起左右商铺的喧嚣更加令人心烦意乱。
我翻了几页上火车前随手买的书,看序言里的一段话:
夜,无尽的夜。我是一个迷失的孤儿,在这夜里漫无目的地跑。这条小径崎岖不平,尽头通向安静的森林。忘了为什么会在这里,也忘了为什么要在这夜里跋涉。模糊中看到的景物都在细微地颤抖。夜,为他们织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朦胧中又觉得那有一片向日葵花,却那么小,那么矮,在夜里更难辨识。但又觉得它是向日葵……看不清,看不清。忽然,我掉入湖水之中。
我合上书,看了看作者的名字,没见过。于是我随手把它扔了出去。然后低着头试图睡去。
路上母亲一直偷偷地看我,我无意中瞥了她一眼却恰好和她对视,她连忙把头转过一边去,我怔了怔也只是转过头。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在想什么。
在经过两个小的城镇市场后,又行了两三里路,终于还是到了。远远就望见,还是那个小小的杂居院子——
在宽广的沥青路旁有两块废弃的耕地,而这个院子就在那个耕地后方。它依靠着扭曲的一条泥泞小路和大路连接,而大路的另一边是一排本地人修的平顶水泥房。其中两间是本地人开的小杂货店,其余的全部租给了异地来此务工的人。两年前我也曾来过这里,只是那时是来这里过暑假的。
那个假期——当时说是慰劳我的“中考,初中毕业”。
母亲小心翼翼地付了钱,然后过来要帮我提袋子,被我拒绝了于是她只好在前面走,像是向导一样。我走了几步,看到母亲背后耳后银了几丝头发。我承认,我是有过那么些辛酸。但是,下一秒母亲就突然转过身来打碎了她的背影。
她盯着我的眼睛,死死地看,似乎想从我的眼中把我的魂魄扯出来纠察一番。“你真的只剩70?”
一瞬间我刚才所谓的“那么些辛酸”就被这种无比的现实的质问冲击的荡然无存。我也死死地盯着她看,“要不,您搜搜看?”说着,我翻开自己的衣袋。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自然地顺着我的手看到我的衣袋里去。“那……”她的语气软了下来,“把钱给我吧,妈妈帮你保管好吗?”我没有丝毫的犹豫就把所有的钱掏出来塞给了她,然后大步流星地向院子里走去。
我能说“不”吗?不能。
我走到两年前的屋子前,然后意外地看到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正坐在门前的竹凳上。她凌乱着盘了头,手上抓着件半成的毛衣,脚边的地面上还散落着几支织针。旁边有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玩一个塑胶玩具。那个女人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男孩看。
这时母亲从后面走了过来,她又用自己那奇异的普通话笑着跟那个女人打招呼,“支莲,又在给小孩织毛衣啊?”语气似乎还真的带着那么一丝喜气,我实在是惊异她的情绪控制力。
那个女人像是突然活过来似的,一下把目光从男孩身上收了回来,接着她抬起头露出并不整齐的牙,同样操着不顺口的普通话说道:“嗯,是啊。你借(接)你儿子回来啦?”
“是弄!(是呢)”
“哦,这狗屎(就是)你儿子吧……”
“……”
在短短的几句寒暄中母亲一直保持着一种特别骄傲的语气和神态与那个女人对话,说完就顺手夺过我手中的包包然后提着它向里屋里走去。我望了一下那个男孩,那个男孩原本也在看着我,见我望向他,他立刻眉开眼笑双手胡乱拍了几下。我微微一笑,正准备伸出手摸摸男孩的脑袋,里屋就传出母亲的声音:“小文,来一下……”
我缩回手转身进了里屋。母亲正弯腰翻着我的包,一边选出日用品一边叮嘱我“刚才门口的那个阿姨是贵州的,你平时叫她支阿姨就行了,至于那个小孩……你别逗他玩!”
我一直垂着手恭听她的教诲,她却突然严厉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
母亲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探出头望了望门口外边,然后缩回脖子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个男孩是支莲她第三个老公的儿子,一生下来就,”说到这她又向外看了看,接着小心说道:“就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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