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葬

海葬

祥华小说2026-04-27 22:49:33

秋夜,天空中挂着一轮闪着耀眼白光的月。
从渔村八带沽的西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子里,传出一阵一阵急促的喘息。一个矬个儿男人,肩头倾斜,吃力地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长条形大口袋,倒退着身子挤出了屋门。他在院中站定,打了个沉,掂掂肩上的口袋,腾出一只手抓起戳在墙头上的一张大橹,摇摇晃晃地迈开双脚。他浑身只穿一条大裤衩子,光脚板奔奔磕磕地踩在泥土地上,发出的“啪啪叽叽”声音。在寂静的夜中,这声音一直响到村前海挡大坝前。
大海刚刚涨上潮来。在月光倾泻的清光下,潮头泛起亮闪闪的水沫,无声地浸过泥滩,接近大坝。浪头开始一次比一次猛烈地冲击石堤,溅起数不清的雪白浪花,弥漫着一股股浓浓的鱼腥气味。
矬个儿人不顾一切地下了大坝,溜下石堤,径直趟水来到一条下着锚的小木船前。站在没屁股深的海水中,抬手将大橹“咣当”一声扔到船上。那常年累月被手掌蘸着汗水磨光的橹柄磕在后舱的一块大石头上,震得又扁又长的橹扇颤抖不已。他下意识地侧头瞥一眼肩上的口袋,心咚咚跳了一阵,战战兢兢地把口袋从肩头上挪移到怀中,双手死死抱住,深深低下头,将脸侧伏上面。
许久,他才抬起头,神态庄重地双手托着这大口袋往小船的中舱里放。他的腰痛得直不起来,小船随着波浪起伏跳跃,长满尖锐牡蛎的船舷无情地磨擦他的双腿,像刀割一般。但他没有避开,反倒更紧地靠上去。仿佛只有这样,他心里才感到痛快一点,以至放好大口袋后,手仍然不离开船舱,腿不离开船舷。一直等到水涨船高,船舷撞击胸部时,才慢吞吞地爬上东摇西晃的小船。
他气喘吁吁地跨进后舱,一屁股坐在刚才磕破橹柄的那块石头上,背靠船挡,脚蹬舱中另一块大石头,保持住身体的平衡。低头呆看着被牡蛎割成道道血口的大腿,沙哑着嗓音喃喃地说道:“爸爸,儿子这就依照您老嘱咐的办……”说着,伸手抓起旁边的大橹,站起身,在船艄架好后就玩命摇起来。
小船的船头一直冲着大海深处。他顶着潮头摇橹,船头一翘一翘的。摇了一会,船头突然打横了,任凭他怎样使橹,小船就像一头倔强的小毛驴,光在原地打圈圈儿。他似乎也犯了驴脾气,两腿叉开,身子弯成一张硬弓,忘记了腰痛,发疯地扳动橹柄。
“啪——”终于,由于他用力过猛,连接橹柄和船艄的橹绷子绳被拉断了!
坚硬的橹柄失去橹绷子绳的控制,横掠过去,重重地打在他那张呼呼喘大气的嘴巴上,一下子将他掀翻在舱里。他在吐出两颗门牙后,跪着爬向中舱的大口袋,带着哭腔喊道:“爸爸,您老到底是……舍不舍得走哇?”


这位矬个儿人,现年32岁,是八带沽一家个体户渔民。村里大人小孩都管他叫小海癞子。
他真的姓海,本来是有学名的。至于叫海什么,由于走出学校大门一直没怎么用,早已被整天的风浪冲得无影无踪。在八带沽这个小渔村里,有一个说不上好还是不好的习俗,就是每个村民除了姓名以外,都还必须有一个外号。全村所有人没有人没外号。他们的外号来源:有的是互相奉送的,你给我起一个外号,我再回敬给你一个外号;有的是祖传,上辈儿老人有了外号,到了下辈儿小人往往还被叫这个外号。但需要在上辈人的外号前头加上个“老”字,在下辈人外号前头加上个“小”字。这颇有点秦二世继承秦始皇的味道。小海癞子这个外号属于后一种情况。
他的老家是河北省乐亭县捞鱼尖的。当年父亲海兰芝拖家带口地跟一个老乡结伴,一块打鱼来到八带沽。海兰芝向大家自报家门后,面对人们注视的目光,解释说按老家的例儿,男人取个女性化的名字活得长命得意。但是,这里人们才不管海兰芝的名字如何优越,没过两天,就理所当然地赐给他一个外号,管他叫海癞子。似乎只有这样才算没有欺负外来人。
海兰芝确实长着那种被北方人称为癞的黄癣,脑袋上布满小脓疤,隔老远就能让人闻到一股特殊的臭味。不过,人们叫他这个外号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就是他爱海如命,一年四季离不开大海。春汛和秋汛自然不必说,就是到了“伏修”和“冬修”时节,他仍然整天蹲在海边望着大海抽烟,一呆就是一天。甚至在自家院子里用木板搭了一个小船形的铺,旁边埋一根高高的毛竹杆子,上边挂一个渔船用来测风向的“大鱼儿”。每当他离开大海回家里,就坐在铺上,眼睛瞅着那红布裁成的大鱼儿迎风摆动,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他的女人嗔怪道:“你这老不死的真是赖给大海啦!”
由此可见,海兰芝外号的诞生,是八带沽的人们无意之中运用了“双关”等修辞方法的结晶,具有很高的水平。海兰芝性格内向,老实巴脚。对这个侧重于取笑生理缺陷的外号心里很不痛快,一上火牙床子肿得老高,痛得好几天吃不了东西。同来的那位老乡劝解道:“我说海大哥呀,至于吗?你得跟我学着点,你看我,他们送我一个外号叫‘不倒翁’,我心里骂大街,可这脸上却带着笑模样……咱们外地人到了新地方,要想混出个人模狗样来,就得长心眼,常言道‘好人没长寿,赖人活千年’……”海兰芝虽然不同意老乡的观点,可暗地里一琢磨,似乎也懂得外号这玩艺儿,越反感越容易叫得响传得开。因此,每逢人家再喊他海赖子,他不是装聋作哑就是不冷不热地用鼻子哼一声。果然,海赖子这个外号在他身上没能叫响,但是也没有消踪灭迹。
到了小海癞子这辈儿,从他五短身材、小眼睛和大厚嘴唇等特征上,人们是不难独辟蹊径给他起一个新颖外号的。他的脑袋上也曾经长过黄癣,虽然治愈结痂后免除了皮肉之苦,但由于毛发脱落,疤痕累累,给他增添了不少精神痛苦。八带沽人大约为了省事,仅仅根据这一点,便在他父亲的外号前面冠一个“小”字,喊他“小海癞子”。他的脾气可不像父亲那样绵和,简直是沾火就着。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在大街上喊他一句“小海癞子”被他一巴掌上去把鼓膜打坏了。老海癞子给人家掏了一笔可观的药费,又舍上老脸说了许多拜年话,才算勉强了却这场风波。但是,小海癞子的“镇压”显然没有奏效,反而提高了他这个外号的知名度。
老海癞子毕竟是从这方面过来的人,私下里劝导儿子说:“一个撑船打网的,要那么好听的名子有啥用?像人家有名气的人可以,一会上报纸,一会上电匣子。再者说了,你不是也听过评书《水浒传》么,那里边百多号人,哪个没有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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