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子叔
题解:喝子,方言,夸大、撒谎的意思;和“白书”(即无字书)、“白嘴”、“海佬”等义近。在屋下人口头流传中,除远些的“张家堰是强盗爷保对河印墙时印屋人送的”、“尚文先生做省秘书时屋下人在安庆大街上横着扁
题解:喝子,方言,夸大、撒谎的意思;和“白书”(即无字书)、“白嘴”、“海佬”等义近。在屋下人口头流传中,除远些的“张家堰是强盗爷保对河印墙时印屋人送的”、“尚文先生做省秘书时屋下人在安庆大街上横着扁担走路”,近些的“泥腿子承武公用‘马进门闯’的上联难倒了曹家举人”、“继财爹省吃俭用建起的青砖瓦房还没住就因划成‘漏划地主’而改给了别人”等外,就数关于喝子叔的段子多。
在关于喝子叔的段子中,最多最惹人的当数他的“喝”。“老鼠挖水缸”、“一枪打一斛麻雀”、“鬼的屁股白白的”、“一抱粗的蛇钻进碗口粗的洞里”等段子,至今还在屋下热传。
记得大集体时,无论是做事还是歇息,无论是开会还是乘凉,只要喝子叔一开口,大伙就围拢过来。“喝子,那水缸到底挖多大个洞嘚?现在可补起来了?”“喝子,那鬼是男的还是女的呢?”“当然是女的了,不然喝子怎么看得那样仔细呢。他是趴在地下往上看的。喝子,你说是不?”……听了这些,喝子叔并不恼,仍是咧着大嘴描述‘鬼的屁股’或是抹下嘴发布新段子。只在有人提出“那鬼的屁股比安庆那女的屁股还白些吗”的类似问题时,喝子叔才一头爬起,手指说者,说句“老子不跟你说”后,甩手走开去。
喝子叔在安庆当过搬运工人,这是屋下人都认可且有相片为证的。在他珍藏的那张二寸黑白照片上,喝子叔头戴鸭舌毡绒帽,咔叽中山装的表袋里插一支新农村水笔,用年轻英俊来形容是毫不过分的。至于他说当过搬运大队三分队的队长,且与大队副书记的女儿成亲还生了个儿子,屋下人的一概反应是:听他瞎扯。
在我小时候的印象里,喝子叔与梅婶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甚至对他们是夫妻产生过怀疑。记得在月夜乘凉时,我曾问过母亲,“喝子叔真的是梅婶的男人吗?”回答此问的,先是一阵大笑,接着是奶奶的“人不能忘本”的叹息。奶奶说,梅婶原来是个讨饭的,在她和瞎子娘饿得要死的时候,是喝子娘收留了她们,并强迫着喝子叔和她成了亲。尽管她们说得有鼻有眼的,可我仍以为是大人在哄小孩。
现在想想,我的当时的怀疑,一是来自他们地位的悬殊。梅婶当时是大队妇女主任和公社的什么委员;而喝子叔只是一个普通的社员。在我幼小的意识中,在一个家里,只有男人高于女人,女人是不能——也少见高于男人的。二是来自他们能力方面的悬殊。那些年,梅婶去浙江出席过种棉现场会,去大寨参观过,见多识广,能说会道,用现在的话说,是屋下人心中崇拜的偶像;而喝子叔只不过是一能挑重担、能干脏活苦活、会“喝”会“谎”的土包子,在屋下的男人中是要排在老末的。三是来自他们的长相和讲究卫生的悬殊上。小孩子说不上脸蛋身段,只在心里认为,当时的梅婶是屋下最好看的女人。她的睡房,是我最最向往的地方。白老布床单铺的平平的,一尘不染,盖被折成方块形——这在当时的屋下是没见过的;临窗的办公桌上,叠放着毛主席语录、《红旗》杂杂和《红灯记》剧本,一块厚厚的玻璃砖下,有她在浙江、大寨参观时的照片。你看喝子叔,常年赤脚大仙一个,衣服破破烂烂的,连个扣子都没有,冬天里就拿根草绳捆着腰;手黑脸黑,热天里,身上总有一股腥臊味,没人肯靠近他。像这样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么能睡在一张床上做夫妻呢。
实际上,他们至多也是个名义上的夫妻。在屋下人的谈论中,说他两做真夫妻也就是刚结婚的那几年。据我现在的推测,就是头几年也未必同床共枕过。那时的梅婶只不过是一流浪讨饭的小姑娘,而喝子叔可是在城里生活过几年的漂亮小伙子,何况还有个城里姑娘的牵挂。我的依据是,要说做了几年真夫妻,为什么没生个一男半女的呢?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他们是在一口锅里吃饭、一个大门进出了几十年的。从当时的情形看,喝子叔是很怕梅婶的——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一般的丈夫怕老婆,而简直是畏、是惧,是奴隶与主子式的怕。
记得大集体时,队里经常要劳力出差,挑江堤、挑皖河,到江南打柴、打湖草,去佩山炸石头,去壁岭开山河,汛期上皖河防汛等。只要有出差的事,无论哪个当队长,首先想到的都是喝子叔。“喝子,这事别人去我不放心,也干不好,还得你去。公社、大队领导也点名要你的。”这事要放在别人家,男的同意了,女的也不答应:队里那么多劳力,干嘛每次都得他去。可在他家,喝子叔要稍有迟疑,梅婶就抢先替他应承下来了:让他去,那里不是干活。多数时候,梅婶是连话都懒得说的,把眼瞪一下,一个转身进得房去。听得一声房门响,喝子叔就把胸膛一拍,“队长你放心吧,我去。”
喝子叔的家在屋下的西南角,与东边的人家隔一条巷。或许是屋下人爱逗喝子叔的原因,也或是来自梅婶的原因吧,那条巷成了屋下人集合的地点。早、午开工,晚上开会、记工分,人们都在那里集中。我是捧着饭碗都要往那里跑的。在我的记忆里,喝子叔的吃相是非常特别的,大大的碗,堆堆的饭,上面放点咸菜和一块又辣又咸的豆腐乳。屋下老人说,喝子叔吃饭不叫吃,而是叫“喝”。一口就要挖去大半,一堆碗饭,几下就见了底,车转身又是一大碗。有人问——也许是逗或出自别的什么意图:“喝子,那豆腐乳就那么好吃?”他听了,就故意做出惊人状,高喊一声:“我家的豆腐乳就是好吃,”随即将一大块豆腐乳丢进嘴里,还津津有味的大嚼一阵。有人说:“喝子,你也把扣子扣好了,不冷吗?”他听了,还是高喊起来:“我就是不怕冷。”说罢,还把仅有的一粒、两粒扣子扯了丢掉。他的嗓门高、声音大,只一墙之隔的梅婶肯定能听到。只要有喝子叔在,梅婶是不到巷子里来的……
说话间,时间就过去了十多年。我进小学当了民办教师,原来的生产队,仿佛一夜间就给撤了,大队改叫村,公社改叫乡了,人们到小巷集中的习惯不知不觉中也没了。
突然有一天,有人说梅婶死了,是喝了农药死的。又忽然有一天,屋下人纷纷传说,不知从哪里开来了一辆小轿车,停在了村子北边的三岔口处,从车上下来几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还有一个小伙子,把喝子叔给接走了。又不知是去年还是前年,屋下一个做生意的小伙子,说是看见喝子叔在安庆的一个小区的草坪上打太极拳,旁边还有一个舞剑的老太太。这事在屋下热议了好一阵子。与以前不同的是,人们在笑说的结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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