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玉有泪
(一)白了,一切都白了。远山也罢,近水也好,全都落了雪。这个年头的冬天来的太快了。十四岁,雪凝的肌肤,冰砌的骨,霜结的眸光,露点的唇,水扶起的腰肢,命如纸。我就躺在她的胸口十年,日夜相伴,听着那心跳一
(一)白了,一切都白了。
远山也罢,近水也好,全都落了雪。这个年头的冬天来的太快了。
十四岁,雪凝的肌肤,冰砌的骨,霜结的眸光,露点的唇,水扶起的腰肢,命如纸。
我就躺在她的胸口十年,日夜相伴,听着那心跳一下比一下缓了,终于这一日落了空。
夜半,那唯一的近身女婢端了一碗莲子粥来,才知这一刻起再摸不着她的气息。
后来,只来了四姨太,她嘤嘤地哭,低低地说,雪珆啊,你这么走了,叫我如何过。
有一滴泪碰巧落在了我的唇边,我便去吮,苦涩的,却滋养了我的灵。于是我有了双眼,我可以看得见这人世间的一切。
一切都是白的,远山近水,暖床芙帐。十四岁的她,像一朵白莲,安静地睡着了。
她终于没有熬过这个冬天,可我却生于这个冬天。
(二)
这是我替她嫁进齐府的第三个月。
至今没见过齐家三少爷的模样。齐府也是富甲一方的,一条街上十间的当铺有九间是齐家的产业。齐家的大少爷卧床不起,二少爷英年早逝,我嫁的是三少爷,也是齐家将来主事的人。然而齐府上下却只有一个人与我说话,便是她曾经的近身奴仆,唤作澜璧。
又是没有月亮的夜晚,我坐在灯下描着一幅又一幅画。都是首饰的式样。方家本来就是做首饰起家的,我耳濡目染就会了些。方家的家业做的大,家里男丁也旺。方老爷娶了六个太太,单单四姨太未得子,只有方雪珆一个女儿,偏偏体弱多病,活不过今岁。
而我是方雪珆四岁的时候从后花园的泥土里挖出来的,而后便把我洗干净了戴在脖子上从未取下。其实我在方家宅子那块土地里埋了几百年了,我有了灵性。我曾许诺,若有人能让我重见天日,便成她一个心愿。
方雪珆咽气的时候,她的心跟我许了个愿。她说,本以为拖着残躯嫁到齐家,就能改变母亲在家里的地位,然而却不能。祈愿母亲后半辈子无忧无虑地过。
于是,我便来了。附在方雪珆的身上,也用方雪珆这个名字。过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了,还是白的,一切都是白的。这场雪下得早,还下得久,何时才能了。
(三)
又是十五,发月钱的日子。
钱是魏管家亲自送来的,这个男人才三十出头些,却生的白白净净的。看他的眉骨略高,定是个聪明利落的人,否则这些年来,也不能帮着齐家大奶奶撑起家业来。他来,吩咐了各个大丫鬟后,便走了。我偶尔偷偷地看着他的背影,竟然也有几分期许。如果,齐三少爷也有这样伟岸的身形。
然而,这些想法就好像是法兰西的肥皂摸出的泡泡,手一撮就破了,无影踪。于是,我吩咐澜璧带了些银钱给四姨太送去。就独自去了后花园。雪下的大,压得枯枝满地的碎。我回去看,雪地里没有我的脚印。
再回眸,我便遇上了他。眉清目秀,却瘦小了些。单薄的身子,似乎无法在寒风中立足。
他告诉我,他叫齐云轩。
齐云轩,原来我要嫁的人是这个模样,风撩起他的长衫,摇摇欲坠。他又问我,你是雪珆吧。
我点点头。他来牵我的手,湿湿的,凉凉的。然后对我说,雪珆,为什么我看着你的双眼总觉得像极了一对六角的雪花。
我不答,拨去他肩头落的一层雪,没想到这样的冰冷他能够承担,又笑笑告诉我说他刚从南方求医回来。
我才知,原来他和她一样,也是天生的哮疾。
我摘下围脖,绕在他的脖颈上,一圈又一圈。我至少要守着他,到四姨太寿终正寝为止。
(四)
齐云轩来了,仿佛也带来了春的脚步。天气开始转好了,不再下雪了,还有了阳光。他常常看我的手稿,还总是称赞我画的好。可他的身子骨却愈发的瘦弱。
我还记得第一夜,他搂着我的腰肢入睡,被窝里暖融融的。清晨醒来的时候,他用桃木梳,为我绾起了发髻。不经意落了些发在他的脚边,他便拾起我的发,又扯了他的发,编成了一个发圈,他说,这才是结发夫妻。我竟然也会感动得泪盈于睫。
虽然,我不曾想过要与齐云轩生死不离,然而我却还是将那发圈藏在了锦囊里。每日,我都亲自喂齐云轩喝药,他一点都不怕苦,也从不犹豫,总是一饮而尽。或许他对生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的。
他说,雪珆,要是将来我先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在枕头底下藏了把钥匙,你带着它走,去向阳街找刘先生。他会给你一个木箱。这钥匙就是开那个木箱的锁的。到时候你就远走高飞吧。
我摇摇头,不回答。其实我猜得到那箱子里大概装满了金银珠宝,然而我拿了那些又有何用,我来不过是为了还一个人的心愿。可我却不曾知晓,人世间的情感纠结原来如此难能可贵却又叫人痛不欲生。
他总喜欢在月缺的夜里拉着我的手,可微薄的眼神里充满了悲哀,强撑着说,我不想耽误你,我自己的病我自己知道。
他说着就咳,咳多了就把原本毫无血色的脸呛得通红通红的,还时常咳出了血。有几次咳的厉害,差点就背过气去。我不知何时起生出了怜悯之心来,便抚摸着他的后背,他又缓了过来。
可我看得出来,每次齐云轩死里逃生的时候,所有人的眼底都不是欣喜的神色,有的是愤恨,有的是漠然,有的是无奈,唯独那魏管家的情绪猜测不透。
(五)
那一日,齐云轩又咳得厉害,昏厥了过去。
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却说束手无策。我便守在他的床边寸步不离。到了夜里,各房的人都散了去。
澜璧端了饭菜来给我吃。可我却瞅出了她的神色有异,我便问她缘由。
她去掩了房门,半跪在我的跟前说,小姐,您不知道,我下午端了姑爷的药罐子去洗,一时二房的丫头云雀叫我去帮她搭把手拧衣裳,我便把药罐子放在一旁,去帮她拧。谁知来了只贪玩的猫,打翻了药罐子,还舔了那药渣子。不一会就死了。
其实我早知道这药有端倪,然而我却不提。每每我抚过齐云轩的背,已经帮他把体内的毒气一点一点逼了去,可他中毒太深,我又修为善浅,无法一步到位。我便捂住澜璧的嘴,轻声道,这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她说,只还有云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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