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在浙东。
村东，有口大池塘，方圆数里，深不见底，从未干涸过。据说有一年，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旱灾，周围大大小小的河流全断了水，惟独它不少一分一毫。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赶到这个大池塘取水。肩挑手提的，推了独轮车的，赶了牛车的，一时间，我们的小村子人流如潮。池塘边更是人头攒动，蔚为壮观。
这池塘邪门。民国初年的一个正月十五，小村子凑了一笔钱去县城里请了个戏班子，在村中央搭了个戏台。晚上，周围的乡亲赶来看热闹。“咚，咚，锵，”，当家花旦雪里红上场了，一亮相，就碰了个满堂彩。她那时刚过二九，青春妙龄，扮相特俊。
约莫过了两袋烟工夫，当雪里红正唱到《长生殿》一出时，平空里起了一阵怪异的风，真叫个飞沙走石。众人纷纷闭了眼睛蹲下身子护住头脸。这风来得快，去得也快。正待重新开锣，戏台上却单单不见了雪里红。戏班的弟兄面面相觑，倒是有一个小学徒的当时躲在幕布后，他说看见风里面伸出了一只爪子把雪里红掳走了。
第二天，有人在这口大池塘边上发现了一只绣花鞋，送到戏班老班主面前，正是雪里红的。
我五岁那年就看到了池塘里摄人心魄的一幕。小孩子顽皮，眨眼就离开了大人的视线。池塘里水清凌凌的，却见幽暗的河底深处，一支队伍吹吹打打的，煞是热闹。隐隐约约的有鼓乐声传过来。我不由得趴在池塘边上，看得出神了。
“小萍，快回来！”妈妈气急败坏地奔过来，一把抱起我。
“妈妈，有人，吹，好玩！”我指指池塘。
妈妈慌乱中瞥了池塘一眼，却什么也没看到。倒是那唢呐声还余音袅袅，钻到了妈妈心里去。
妈妈扬起手掌，“不许来河边，记得不？”
一晃，几年过去了。
这年夏天，池塘里满是菱角。红、白的菱角翘在菱盘上，很是诱人。姐姐和我合力扛来个大澡盆，她坐了进去。很快就摘了一大堆菱角，堆在澡盆一角。
姐姐向岸边划过来，准备上岸了。就在离岸几米远的地方，一股水柱冲天而起，澡盆倾覆了，红的，白的菱角在河面上沉沉浮浮。姐姐挥舞着手臂，挣扎着。我慌忙下到青石砌成的小码头上，抱住一棵树，向姐姐伸出手。就在这时候，波浪翻滚，河水骤涨，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撕扯着我，把我往河里拖。我死死抱住树，哭喊着。只见水浪又变成了一只手的形状，一把将姐姐扯下水去。姐姐的大辫子在浪尖上一甩，转眼没了踪影。
妈妈闻讯赶来，一屁股坐地上，“钱塘君，你怎么不管管你的儿啊？他作了多少孽啦！我苦命的闺女啊……”
钱塘君？莫非是我看过的小人书《柳毅传书》里的那个爱憎分明，脾气暴烈的龙君？
妈妈哭诉着，呼天抢地的。
几分钟后，只见整个大池塘像开了锅似的，水波涌动，一个巨大的旋涡急速流转着，形成一股十来丈的水柱。一个女孩从水柱顶端被轻轻抛上岸来，正是我的姐姐。母亲抱住姐姐，喜极而泣。姐姐怔了半天才扎进妈妈怀里，叫了一声“妈！”，她是吓坏了。
那莫名的水底深处，两道暗影交错腾挪，一青一红两个庞大的身形缠斗在一起。一阵阵诡异的啸声从河底传来，撼人心魄。须臾，浪涛渐渐平静下来，一条红龙肚皮朝天漂浮上来。另一条大青龙也浮出水面。好家伙，它身长10丈有余，遍体青灰色鳞片。笆斗大的头颅上两只龙角熠熠生辉，铜铃般的眼睛黑里透红，森冷威严，颌下银须飘拂。它扬起高贵的头颅，盯着红龙，眼里光影闪烁。他停留了一会儿，接着甩甩尾巴，没入水里不见了。
红龙的皮肉被一双无形的手剥离着，它的骸骨散开了，露出遒结的筋骨。有一物从筋骨断离处慢慢爬出，却是一个人形。他慢慢站直身子，只见他瘦骨嶙峋的，根根肋骨依稀可见，比骷髅只多了层皮。身上早没了一片遮羞布，一层黑釉像鱼皮一样牢牢贴在身上。他茫然地站着，喉结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嗯嗯啊啊的音节。再看他的眼睛，眼帘已和眼睑连在一起，泛出死鱼般的灰白色。
这个可怜的人！在若干年前的一天，他被红龙掳走，虽然没成为龙的腹中餐，却从此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他成了红龙的“伥”，帮助红龙诱惑不谙世事的村人。
一个中年男人向这个可怜的“龙伥”伸出手，“龙伥”的手臂搭过来，他的五指已变成了爪子形状。中年男人惊呼一声，缩回手臂，只见他手腕处的肌肉立时塌陷，似被“龙伥”抽吸了精血一般。
“碰不得，他已不是人了，是魅！”村里的长者夏老太爷正颤颤巍巍地拄了拐杖过来，喝止住冒失的晚辈。
“龙伥”闻声窜上岸，早有一群小伙子棍棒伺候着。
“打，不能让他跑了！不然会祸害我们的！”夏老太爷话音未落，小伙子们已形成包围圈，对准“龙伥”棍棒交加。“龙伥”招架不住，连连叩头。众人哪敢容他？一齐发力。“龙伥”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哀号，手抱着脑袋倒下了。
“龙伥”的身体蜷缩着，渐渐越过越小，在众人困惑的目光中，急剧变化着，最后变成一个幽蓝的火球升上高空，“嘣”一声炸开，无数个小火球在空中乱舞，并迅速向四周飘散开来。
“着火了，着火了！”村人惊叫着。
野地里，火蛇蜿蜒；空中，火球伺机而动。转眼间，村子里已有五六户人家遭了殃。一家火光冲天了，正是夏老太爷的家。村口那棵老梧桐也着火了，一树火焰熊熊。空气中弥漫着干热的气息，再看大池塘，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居然见底了，不见了一滴水。
“快来人哪，救火啊！”村里乱成了一锅粥。
眼看整个村子要不保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间风起云涌，黑压压的云团笼罩在村庄上空，刹那间，大雨倾盆。大火被浇灭了。
我看见那条青龙在云团中游动着，身形一闪，他隐没了。
惊魂未定的人们重又聚到池塘边。红龙的残骸不见了，一股股黄沙从干涸的池塘深处一个深不可测的大洞里涌上来，只半袋烟工夫整个池塘就被填平了，成了一大片沙砾地。
这神秘的池塘里究竟有过什么？根据古老的传说，我们的池塘有一秘密通道与钱塘江相连。钱塘龙君的小儿子被母亲宠坏了，犯了天条，被禁锢在我们的大池塘里思过。他却不知悔改，仍不断骚扰百姓，残害生灵。因为钱塘龙君脾气太暴烈，夫人只得瞒了他，以至于红龙越发骄横跋扈，犯下好几条人命。
我母亲的哭诉怎么这么巧就被龙君听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