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狗会嫌屎脏吗？”师父随手拿起乱葬坑里的一根白骨，狠狠地敲在我的大脑门上，彭彭彭的声音衬托着他那张恶狠狠的脸，还有天上皎洁的月光。
我捂着痛处，强忍着没哭，摇了摇头。
“一个道理啊，黑魔法师会怕亡灵吗？”师父暴躁地说，恨铁不成钢地拿他的那根朽木拐杖在我眉心那个六芒星上比划着，似乎下一句我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狠狠地来一击。
明月无私地散发着银辉，没有因为我们被神嫌弃就嫌弃我们，大大方方地照耀在师父的脸上，他斑驳的脸颊上有着岁月的刀痕，抿着的双唇竟然透出一股坚毅和骄傲。
“是……”我眨巴了下眼，委屈地低下头，看着师父身后的明月，似乎透过明月就能看到山外的世界一样。
师父，就是这面前这个大嗓门的老头，他叫费尔南多，是一个黑魔法师；我叫迪斯，也是一个黑魔法师。
十六年的相处，我在心里偷偷给他加上了无数个不敢叫出的前缀。
世上最穷的黑魔法师
世上最脏的黑魔法师
世上最刻板的黑魔法师
世上最爱说教的黑魔法师
世上做蛋糕最好吃的黑魔法师
还有，世上最天真最傻的黑魔法师。

第一章
我叫迪斯，是十六年前的一个晚上的弃婴。
“当时真是危险啊！”费尔南多说起往事时总是神采飞扬，他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中充满了像救世主一样的优越感——虽然我早已比佝偻的他高出了半个头。“我记得在南边？不，在东边的那个放了十字架的老坟头上，你就被人扔在那里，饿的嗷嗷直叫。”
“我记得你大概这么大吧？”费尔南多继续说，用手比出了大约十厘米的长度，随即又更正道，“不对，大概是这么大。”他重新比划出了一个十五厘米的长度。
“总之就是个屁孩啦。”费尔南多无所谓地说，我可以看见他那口脏兮兮的黄牙，“你被人用廉价的棉布裹在那里，身上带着个木头做的破十字架，几只野狗围着你，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
“狗会说话吗？”小时候的我困惑地问道。
“你懂什么！当然会啊！可能……精灵说动物都会。”费尔南多有些尴尬地辩解着，“可能是商量先吃头还是先吃脚吧。”他说的时候，比划了一下我的细胳膊细腿，我没来由得一阵恶寒。
“然后，我就出现了！”他突然拍着胸脯大叫着，亢奋得老脸通红，我在旁边捂着耳朵躲开。
“我身穿复古式的黑色被风，就好像是那古代的死亡骑士一样，手持一根黑魔法杖，大吼一声，杀得野狗四处逃窜，方才救下小屁孩你一命，当真是千钧一发，千钧一发……”费尔南多手舞足蹈地，就像一个患了中二病晚期的少年一样。
我掩着鼻子躲开了他的吐沫星子。这种偶尔来一次的神经质我都习惯了，明明就是个寂寞得不得了的老头在坟地里捡到了一个不幸的弃婴，却被他说成了羊皮书里的传说。
他手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精致的黑魔法杖，有的只有一根形影不离的朽木拐杖。
自我记事起，费尔南多的左手袖管就空空荡荡，但无论何时，他都固执地拿着他那根朽木拐杖，然后理所当然地指使我去干这样那样的活，毫不脸红。
他不是吟游诗人口中的死亡骑士，他只是个被时代遗弃的老残废而已。

第二章
我们住的地方是在一个荒郊野岭的乱葬坑，曾经两个国家在这里打过一场恶仗。在歪歪扭扭大大小小的墓碑前经常能发现简易制作的十字架。
我不喜欢十字架，我也不相信神，但是从我第一眼看到这片乱葬坑，我就没来由的害怕它。
费尔南多亢奋地拄着拐杖拽着我，就像是真正的孤魂野鬼一样在乱葬坑里翻翻找找，挖出零零碎碎的尸体，我总是在旁边战战兢兢地看着他忙忙碌碌。
“会……会惊扰到死人的吧？”我小声地嘀咕着。
很不幸，这一句话都没有被费尔南多漏掉，翻找着白骨的他突然扭过头，怒气冲冲地吼道：“怎么会？我们是黑魔法师啊！”他在他挖的坑里拿着拐杖指着我的鞋底，“我们是黑魔法师啊！指引灵魂归墟的黑魔法师啊！”
每到夜晚，师父总是会变得特别严肃，就好像不象他一样，对于我哆哆嗦嗦的提问，他回答得总是那么声嘶力竭。
“黑魔法师到底是什么？”我趴在坟头上，也不嫌脏，怯懦地问道。
“亡灵的指路者。”师父一字一句地说，“世人都说我们邪恶而暴虐，其实真正的黑魔法师则是指引那些迷茫的，孤独的灵魂回到它们的家而已。每一个黑魔法师都是被神遗弃的，所以他们更喜欢与黑暗为伍，很多黑魔法师堕落了，忘记了他们的初衷。”
费尔南多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你眉头上的六芒星就是黑魔法师的象征，你从里面冥想，得到操控亡魂的法力，让野鬼得到救赎，让所有神所不喜的灵魂回到家，让亡灵与家人重聚。”
这些话是那么温柔，但从费尔南多口中说出，不知怎么就让我感觉别扭得很。他从小就喜欢说教我，喋喋不休的胡言乱语，有时候是真有时候是假，但是我知道，黑魔法师不像他说得那么高尚。
这句话是听费尔南多唯一的朋友说的，每到圣诞节就会带着红酒和砂糖来这个破房子看我们的洛里斯。他告诉我，黑魔法师是被上帝遗弃的人们，他们来自于黑暗，行走于黑暗，最后归于黑暗，他们精通亡灵法术，可以夺人性命。每一个黑魔法师都有一本属于自己的魔纹，连我也不例外，而施展法术的类型都取决于这个古怪的魔纹。
洛里斯说，在这座大山外有无数形形色色的黑魔法师和其他种族。有擅长与生灵交流，长着透明绿色的精灵；有整天埋头工作，拨弄机械的矮人；还有一种信仰神灵，被他们所爱的种族，他们有着无上的智慧和天生的漂亮，他们是叫人类，跟黑魔法师最为相似……
这些故事我百听不厌，我还知道了洛里斯每次来的这个日子叫做圣诞节，人类会庆祝的一个重大节日。他们跟我一样吃蛋糕，他们做祷告，他们那边也会下雪，像这片阴暗的乱葬坑里唯一的美丽，那洁白无瑕，晶莹剔透的大雪。
黑魔法师是超然的存在，也是最可悲的存在。在出生的那一刻，诅咒就已经在他们身上缓缓流动，不能跟外界交流，一旦被发现就是被绑上火刑架的悲惨。
我的魔纹有什么用，费尔南多从未提过。我偷偷的问过洛里斯他的魔纹在那里，洛里斯神秘地笑笑却不回答，我再追问，他便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