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领
大领二十几岁上,女人就死了。其实女人并没有什么大毛病,病根是气管炎。那年冬天,女人伤了风,连续发几天高烧,女人就不行了。临走时,女人拉着大领的手,说:“孩子他爹,我不放心哪。”说完咽了气。咽气的女人眼
大领二十几岁上,女人就死了。其实女人并没有什么大毛病,病根是气管炎。那年冬天,女人伤了风,连续发几天高烧,女人就不行了。临走时,女人拉着大领的手,说:“孩子他爹,我不放心哪。”说完咽了气。咽气的女人眼睛睁得如铜铃,闭不上。大领三个孩子,两个儿一个女。小儿子还叮着奶。女人不放心,怕大领养不活三个孩子。大领的哭声如倒塌的城墙。大领带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前挨日子。上工时,一把锁将狗蛋和二丫锁到屋里,小三子一根绳子系到背上,不管锄田还是担粪,不论阴晴还是寒暑,干啥都把孩子搁到背上,一背三四年。家里穷,生活美,再加一个大男人不会料理日子,孩子格外爱生病。每当孩子头痛脑热,大领就难为得躲到女人坟前流眼泪,他不声不响,眼泪一串串打湿脚下的坟土。然后,到田埂地头去采半枝莲、猪耳朵草(车前草),刨茅草根、半夏或掐一把苏连头回家熬茶给孩子喝。
有一年冬天,小三子发高烧,眼球子都烧红了,整夜整夜地说胡活。听人说蛤蟆心能治,寒冬腊月,敲开冰凌,大领一头钻进冰窟窿。他从水底一口气摸出七八只癞蛤蟆,剥皮剜心,全部下锅煮给小三子吃。孩子的烧奇迹般地退了,从此以后那孩子啥毛病没有。
日子在爷几个的艰难里度着。狗蛋二十多岁,二丫也挣起了工分,按说大领家的日子要好过了。可是农村穷,一个劳力一天十分工一毛钱,一年到头紧忙紧累,爷几个连肚子都填不饱。眼看着村邻们儿子娶妻女儿出嫁,大领心头那个急呀。他多想自己也嫁出闺女娶来媳呀。他一趟一趟朝女人坟上跑。在女人坟前,他一遍一遍地想女人临终的眼神。
狗蛋三十岁那年,大领只好走了农村许多穷家嫁女娶媳的老路
——用二丫给狗蛋换亲。
一年后,二丫给婆家生了个大胖小子。在喝外甥满月酒的当夜,狗蛋媳妇跟她娘家村上的一个小伙跑了。后来,狗蛋在媳妇的枕芯里,翻出一大包吃完的避孕药。
进入八十年代,农民的日子好过了。
大领的日子仍然难过。大儿子狗蛋没了老婆。一眨眼翻过了四十岁门坎。翻过四十岁,老实巴脚的狗蛋娶亲无望了。自从那场病后,小三子身壮如牛,身壮如牛的小三子调皮捣蛋,总不学好,偷鸡摸狗,斗殴打架,在村里没个好名声。农村人没好名声是很难娶到媳妇的。小三子就迁怒于老子,气不顺时总对大领拳脚相向。村邻们看不过,劝他:“小三子,你爹养你不容易,又当爹又当娘拉扯你长大。”起先三子听了就会停手。以后劝就不灵了。村上的老年人都觉得大领可怜,背地里替他抹眼泪。避开大领,人们议论小三子:“那畜牲。迟早会遭了报应的。”
后来小三子果真遭了报应,他和几个人合伙先抢劫后轮奸曾经做了他一年嫂子的那个女人。女人和她丈夫从外地打工回来过年,在城里下火车已经是深夜。女人认出小三子。小三子被判十五年徒刑。
七十多岁的大领如一盏耗尽油的灯。一天,他对大儿子说:“狗蛋啊,我想见你兄弟,我的日子不长啦。”
狗蛋说:“爹,你见不着他,他在江南服刑,好几百里呐。那畜牲,不见也罢。”
爹说:“他是我儿啊。见不到在三子,你扶我见见你娘吧。”
狗蛋流出两串泪。四十大几的狗蛋搀着七十岁的大领从早晨出发,一直走到傍晌才来到南山坳那座孤坟前。
在女人坟前,在大领长久地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夕阳西下,狗蛋说:“爹,天晚了,我们回吧。”
大领睁眼看一会儿子,说:“狗蛋啊,你回吧,爹就在这儿伴你娘啦。”
说完仰面躺到坟前的茅草上,闭上眼睛。狗蛋伸手去扶,发现爹已咽气。这时节,正是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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